岁月履痕忆周明

文/李崇彦

三秦古邑，周至毓秀，一九三四年，周氏名明者降焉。先生少怀文心，笃嗜诗书，负笈西走，入兰州大学中文系潜心肄业。寒窗四载，穷究经史百家，涵泳古今辞章，辨文道之得失，察文坛之兴替，胸藏丘壑，目辨珠砾，早具伯乐识才之识、文坛斡旋之量。一九五五载学成赴京，供职中国作家协会，自此一生系于文苑，浮沉半纪，履迹遍布文坛，世誉“文坛基辛格”，诚非虚言。

初入京华，供职《文艺学习》，执编校之任，披阅来稿，甄别良莠。未几调《人民文学》，三十有三载深耕此刊，自编辑、部主任历升常务副主编。《人民文学》者，当代文学之坛坫，海内作家之所向，先生坐镇其间，掌取舍之权，持公允之尺。凡有佳篇，不因作者无名而掩其光；凡存真意，不因文风冷僻而弃其质。徐迟《哥德巴赫猜想》震动举国，实由先生慧眼力推，刊于卷首，使科学与文学相融，一代名篇流传至今。南北文人，凡赴京师求见文坛门径者，必访周明。先生性谦和，善调和文坛诸家，融通新旧作家，联结南北文苑，排解文场隔阂，斡旋文人交谊，周旋各方无有阻滞，故世人以“文坛基辛格”目之，言其调和文苑、沟通群贤之功，堪比外交斡旋之能。

世事翻覆，风波骤起，十年浩劫席卷寰宇，文苑凋零，斯文扫地。先生身逢乱世，随文艺界众贤下放五七干校，躬耕陇亩，担水耘田，历风霜之苦，受尘俗之劳。昔日伏案阅稿之手，执锄扶犁；昔时品论诗文之堂，换作荒郊茅舍。朝夕劳作，体肤困顿，然先生胸中文脉未断，灯下默记文坛旧闻，珍藏文人手札，于颠沛流离之中，护持无数名家文稿与往事记忆。同处干校者，多文坛耆宿，巴金、冰心、臧克家诸公皆在，先生暗中宽慰诸贤，互通音讯，于寒苦岁月留存文人风骨，不堕斯文气节。浊世磨人，未改其赤诚向文之心，劫后回望，干校岁月，反成先生笔下记述时代、留存文史之根基。

风波既定，文运重兴，先生重返编务，痛感十年动乱中文人遭际湮没，往事渐趋消散，遂发愿辑录浩劫年间文坛旧事，搜罗亲历见闻，征集诸家回忆，汇为六卷鸿篇，名曰《历史在这里沉思》（世人俗称《历史在这里沉沦》）。全书遍录一代文人坎坷际遇，实录时代沧桑，不隐苦难，不掩真情，以客观笔墨留存特殊年代文艺界实录，问世之后获国家图书金钥匙大奖。此书非独纪一时之悲，更为后世存文史镜鉴，使后人知斯文多难，惜盛世文兴。先生先后著散文、报告文学四十余部，主编文学丛书近百种，笔耕不辍，以文字存文坛薪火。

先生交游遍天下，与茅盾、叶圣陶、柳青等近代文坛巨擘相交莫逆，又提携贾平凹等三秦后辈，凡陕地作家赴京，皆得其提携点拨。后历任中国作协创联部常务副主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奔走于征集名家手稿、典藏文艺史料之事，柏杨等海外文人之珍贵手迹，皆赖先生奔走促成捐献，充盈馆藏，留存文脉瑰宝。身兼散文学会、报告文学学会重职，享国务院特殊津贴，获报告文学终身成就之誉，一生以护持文人为己任，人又称“文坛活字典”，半世纪文坛掌故、作家渊源，问之无有不晓。

先生生于周至，常怀桑梓之情，凡关中文学之事，必倾力相助，故土文人大都蒙其照拂。纵观其一生，自兰大求学，掌《人民文学》文衡，历干校风霜，辑录沉思巨著，斡旋南北文坛，护持无数才人。处顺境则秉公选文，开一代文学新风；处逆境则守志藏文，不折文人脊梁；盛世之时则整理史料，留存百年文坛往事。所谓“文坛基辛格”，不在虚名，而在其调和文苑、融通群贤、护持文脉数十年之功。

岁月悠悠，屐痕历历，先生以一介书生，系当代文坛半世纪兴衰。不求高官厚禄，不逐浮世虚名，唯以文字为舟，以伯乐为任，于喧嚣尘世守一片文心。今览其遗作，追其行迹，知斯文之传，赖有此等笃志之士。先生之迹，载于书卷；先生之德，留于文林，千秋之下，读其书、忆其事者，犹当感念此位奔波一生、护持文脉之文坛长者。

李崇彦，网名终南散人。中共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作家协会员。《耿河》《周至春秋》杂志编辑。原《秦蕾文学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