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锅情深
儿时在乡下,做饭的小偏房,村里人都叫它“从屋”。一间低矮的土坯小房,没有像样的窗户,墙面被长年的烟火熏成了深褐色,屋子正中间,一座泥土垒起来的地锅灶台,便是全家烟火日子的依靠。
这座地锅是父亲亲手用黄土掺着麦草和泥砌成的,安着一口十二印的黑铁锅,锅沿厚重结实。灶台一侧留着宽大的灶膛,旁边立着一个老旧的牛皮风箱,一拉一推,“呼嗒呼嗒”响个不停。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靠柴草做饭,麦秸、玉米芯、干枯的树枝堆满墙角,一到做饭时辰,从屋里炊烟滚滚,顺着低矮的屋檐慢悠悠飘向半空。
母亲天天守着这盘地锅过日子。天还没亮,她就走进昏暗的从屋,先捏一把细软的麦秸引火,火柴一划,火苗轻轻窜起。我总蹲在灶门口帮她拉风箱,胳膊来回拉动,风箱呼呼送气,灶里的干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红母亲的脸颊。柴火冒起的浓烟四处乱窜,呛得人眼泪直流,母亲也只是抬手擦一擦眼角,依旧稳稳守在锅边。
过日子全凭这口地锅撑着。早饭一锅玉米面窝头,锅边贴着一圈焦黄的饼子,锅底添上清水煮着白萝卜;晌午熬一锅小米粥,再蒸上一盘红薯;傍晚简单炖点野菜。地锅烧出来的饭,带着柴火独有的香气,是铁锅焖出来的香甜。母亲深谙烧灶的门道:软麦秸火来得快,烧粥刚刚好;硬树枝耐烧,蒸馍馍必须用硬柴火,火稳,馍馍才能发得蓬松暄软。火候全靠经验把控,火大了容易糊锅,火小了饭菜半生不熟,母亲拿捏得分毫不差。
寒冬腊月,从屋里是全村最暖和的地方。灶膛里烈火熊熊,热气顺着土墙往外漫,干完农活的邻居常会进来烤烤手。我最爱趴在灶台边,等母亲做完饭,扒开火堆里的余烬,埋上几块红薯和玉米。等到天黑扒出来,外皮焦黑,内里软糯香甜,捧着热乎乎的吃食,浑身的寒气一下子全都消散。平日里,锅底的灶灰母亲也舍不得丢掉,装在筐里运到田里当肥料,一点东西都不浪费。
农忙时节,父母下地早出晚归。母亲天不亮就站在地锅前忙活,一大锅饭菜做得满满当当。正午收工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从屋门口,就着地锅余温慢慢吃饭。风吹着袅袅炊烟,柴火味混着饭香,朴素平淡的日子,过得踏实安稳。有时候家里来了亲戚,母亲就在地锅里炖上一锅粉条白菜,再贴一圈玉米锅贴,朴实的饭菜,总能让客人吃得满心欢喜。
后来家里搬进新房,煤气灶、电磁炉一一置办起来,老地锅被闲置在老旧的从屋里。黄土灶台慢慢干裂,铁锅锈迹斑斑,风箱的皮子也破了裂口,再也听不到呼嗒呼嗒的声响。我也曾试着用新式厨具做饭,可无论怎么做,都烧不出当年地锅柴火饭的味道。
闲下来的时候,我总会走进这间老从屋,望着落满灰尘的地锅。恍惚之间,灶膛里仿佛又燃起跳动的火苗,耳边响起风箱的响动,还有母亲忙碌的身影。一座老地锅,熬煮着清贫岁月,盛满母亲的慈爱,那一缕不散的烟火,藏着一辈子难以割舍的乡情。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