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樟园园丁》
暑气蒸园草树斜,园丁挥汗剪枝丫。
清除乱叶心尤细,拔尽芜根手不赊。
烈日无情烘瘦影,清风有意护新芽。
谁言此是寻常事,绿满庭阶自可嘉。

樟园夏日
风是停了的,蝉声却愈发地尖细起来,丝丝缕缕地,要把这凝滞的空气划开一道口子似的。昨夜的雨是下得急了些,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了,只留下这一园的狼藉,和满世界的闷热。那热不是明火,倒像是蒸笼里的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地缠着你,黏着你,从每一个毛孔里往里钻。汗水便应声而出,先是细细的一层,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不多时便汇成了流,顺着额角、脖颈、脊背,蜿蜒而下,痒痒的,最后都隐没在衣料里,泅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衣服便这样粘在了身上,沉甸甸地坠着,一举一动都觉着滞涩,仿佛自己也要在这溽暑里融化了似的。

然而他们是不融化的。樟园的园丁们,便在这样蒸腾的暑气里,静默地劳作着。我远远地望见一个身影,立在几株被夜雨压弯了的香樟下。那枝桠原是伸得高高的,蓊蓊郁郁的,如今却都垂了头,沉沉地坠着,满含着水分的叶子几乎要触到地面。他仰着头,像在审视一件待雕琢的作品,缓缓地举起那把长长的修枝剪。“咔嚓”一声,断口处便渗出些清亮的汁液来,带着樟树特有的、辛辣而提神的香气。那香气便在这黏稠的空气里挣扎着散开,一丝一丝的,仿佛也给这沉闷的世界注入了些微的生机。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下都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那些杂乱的、冗赘的枝条便纷纷落下,园子便在他的手下,一点点地,又恢复了它应有的疏朗与秩序。

另一边的草地上,有人正伏着身子拔草。他的背弓成一道弧,汗水沿着鼻尖滴进土里,瞬间便不见了。他的手指插入泥土,寻着那杂草的根,不急于提起,而是先轻轻地摇一摇,松动了,才一把薅出来,带出一小撮湿润的、暗红色的泥土。他对待每一株杂草都是这般仔细,仿佛那是他必须战胜的、顽强的对手。周遭是那样静,静得只听见修枝剪清脆的“咔嚓”声,和拔起草根时泥土松动的“噗”的轻响。这声音衬着那无休无止的蝉鸣,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安宁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由的感动。在这众人皆避之不及的烈阳下,他们却是安然的。他们的额头有汗,脊背有汗,那汗里浸透的,却是对这片园子实实的、无言的爱。他们不言语,却仿佛在跟每一棵树、每一株草对话。他们懂得哪根枝条该留,哪片叶子该去;他们知道杂草的根扎得有多深,要怎样用力才能不伤及四周的地皮。这园子的每一寸风景,都印在他们的掌纹里,融在他们的呼吸中。
庄子曾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眼前的景致,大约便是这“不言”之美了。园丁们的劳作,亦是不言的,他们用沉默的修剪与拔除,将自然的狂野驯化为一种宜人的秩序,让这片绿色的天地,能成为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得以喘息的一隅。

我站得久了,衣上的汗竟已半干,被风一吹,有了些微的凉意。再看那园子,被修整过的樟树挺拔如初,拔过草的草地平整洁净,在闷热的午后里,显得格外精神。我想,这夏日的樟园,若不是有他们的辛劳,怕只会是一片让人更觉烦躁的荒芜。而此刻,它却成了一首无声的诗,一首由汗水与寂静写成的、献给这溽暑的,清凉的歌。

《樟园暑日咏园丁》
炎氛蒸溽暑何狂,雨歇园庭草木芒。
高枝压翠须裁度,杂草侵阶必刈攘。
汗透青衫融土脉,目巡碧落辨阴阳。
刀锋起落随云影,手力沉浮带露香。
但使芳林长净好,何辞瘦骨久劬忙。
蝉嘶密叶声偏噪,日照空坪影自长。
莫道微躯无俊骨,此身元是补天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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