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散老

王建平

烟雨含情。马鞍山采石矶“千古一秀”，深藏我景仰的艺术丰碑 —— 当代草圣林散之纪念馆。

长江流域的 “三矶”，各擅形胜。马鞍山采石矶古时谓牛渚，三国赤乌年间，有僧人掘井得五彩奇石得名采石矶。山势奇峻，江景迤逦，古迹林立、文脉绵长；南京燕子矶三面临江、石峰凌空，形如飞燕展翅，尽显江天之势；岳阳城陵矶扼洞庭咽喉，控三湘、锁荆汉，自古为兵家要地和水运枢纽，江水湍流激荡，天然险势，亦成绝景。古往今来，采石矶无数文人墨客临江凭栏、览景抒怀，李白、白居易、苏轼、陆游、文天祥皆于此驻足题咏、挥毫，千古诗文，沉淀着厚重的人文底蕴。徽派古街，白墙黛瓦，青砖古道延伸至深处，便见郭沫若题写“采石矶”三个大字。园中古木参天、修竹蔽日，草木葱茏、清幽静谧。

细雨霏霏、氤氲漫笼，青山江水，飒风骤至，沁脾润心。青石含润、林木凝翠、繁花鲜妍，荷叶承雨，水珠盈盈、摇曳生姿。古刹林泉，亭台掩映。纪念馆紫漆大门古朴庄重，馥郁桂香扑面而来，醇厚如佳酿，细碎金蕊满阶。展厅内，散老塑像安然静坐，神态慈祥、风骨萧然，一如当年伏案挥毫、传道授业。似闻得先生低语：“你来啦？还在临帖吗？沉下去，胆子大就成功了一半。” 轻抚散老肩头，触感跨越岁月阻隔，与草圣默然相望。先生目光慈祥，眼神期许，风骨内敛。淡定从容。仿佛清晨刚离书斋、搁笔小憩，未曾穿上常伴身的马甲。我伸出手，将体温输送到那与微凉互动。琳琅的传世真迹，平生第一次近距离饱览散老笔墨全貌，凝神品读、细细咂摸，沉醉于笔墨肌理与精神气韵之中。伫立良久，静坐门旁藤椅上与散老默然相对，倾诉半生学书和景仰之情。

二十年前，我读《林散之传》，被先生一生笔墨坚守、超然风骨震撼。散老八十八岁肖像，风霜面庞，沉静从容、淡然通透，眉宇凝神，双目炯炯，飘逸的长寿眉，令我浮想联翩，写下《飘逸的长寿眉》一文，收入《黑龙江书学论文集》。我深谙散老书法冠绝当代的艺术价值。书风自由真率、不落窠臼，笔法险绝灵动、顾盼生姿，线条凝神敛气、筋骨通达。用墨极尽玄妙，渴笔藏苍劲、枯笔含润泽，瞬息万变，气韵超然，技法直抵书法神采的至高境界。独创 “林体” 狂草，龙蛇盘舞、老鹤归空，飘逸灵动，迅疾沉厚，苍茫古朴，意境空灵，笔墨技法与内在精神完美融合，达到了几百年来草书艺术新高度。

散老穷尽一生，深耕笔墨法理、破译水墨玄机，得传统书法精髓。深谙锥画沙、印印泥、屋漏痕、壁坼纹诸法妙谛，悟得浓、淡、破、积、泼、宿、焦七墨变幻之理，明晰笔墨筋骨、血肉、气韵共生，黑白虚实、浓淡丑拙辩证之美。点破弊病，忌尖、滑、扁、轻、俗，倡导留、圆、重、厚、雅，摒弃钉头鼠尾、鹤膝蜂腰。他说“凡病可医，惟俗难除”，道尽书法修身、涤心、去俗的终极真谛。书法至高境界，在“无墨求笔、飞白层层、虫蛀斑驳”，苍茫老辣处见胆识、见胸襟、见格局，力主书法张扬个性、自成机杼，自具手眼、不随流俗。为筑基古法、推陈出新，他遍临《石门颂》《乙瑛碑》《礼器碑》《张迁碑》等，成一己新风，“师古不泥古，创新不离宗” ，重塑二十世纪草书的审美格局。素来性格孤傲、寡合世俗、极少赞的高二适，在江苏政协礼堂遇散老所书毛泽东《七律・长征》草书，当即拍案叫绝：“这才叫字！” 并赋诗：“书到酣时千万字，情投深处两三更。时而风雨今宵夜，只欠心事作画声。” 道尽对散老笔墨的极致推崇。

八十年代，日本现代碑学派领袖青山杉雨莅临江苏美术馆观展，独被散老一幅草书立轴吸引。其书矫健如疲蛇斗水、飘逸如老鹤舞空，笔墨苍润、气韵超然。他驻足良久、满眼惊艳，当即退步躬身郑重深揖，只求一见宗师。

有一位音乐家，观其散老笔墨后感慨，品读散老书法，如聆天籁、自然妙音，将宇宙万象之理、人生百态之悟、岁月沉淀之情，尽数融入笔墨线条，化为舞姿、凝为乐章，笔墨无声胜有声，观者心生共鸣、灵魂震撼。散老曾作诗：“有法兼无法，今人识古人。若能师造化，笔罢自通神。” 道破书法由技入道、师法自然、融通古今的终极奥义。数十年来，先生的笔墨风骨、艺术精神，如灯塔，照我临池之路；如精神旗帜，引领我褪去浮躁、深耕笔墨、临池不辍、笃信坚守。

思绪缱绻间，游人渐入展厅。似见散老微微睁开眼睛，轻挥手嘱我：“回去吧，把我说的多想想，有兴趣就好。” 

副馆，播放珍贵历史影像，1984 年 5 月 16 日，青山杉雨于南京莫愁湖郁金堂虔诚拜谒先生，由衷叹服其草书造诣，提笔挥写 “草圣遗法在此翁” 震动了书坛。沉寂多年的“当代草圣” 誉满寰宇，载入史册。

展厅不远处是散老长眠之地。“林散之先生之墓” 碑刻字迹出自启功先生之手。背面镌刻十个大字：“雄笔映千古，巨川非一源” 囊括散老融古开新、承前启后承接千年翰墨文脉，融汇百家之长，突破清代书坛桎梏，重振草书雄风，为近现代书法开辟全新路径。

我静默躬身，肃立墓前，向散老深深三鞠躬。

细雨蒙蒙，竹影化作先生清瘦挺拔的身影。见宗师执起长峰、凌空挥毫：“笔从曲处还求直，意到圆时渐觉方。此语我曾不自吝，搅翻池水便钟王。” 风过林梢、雨润青石，古柏苍拔，亿年树化石静默助力，先生笔墨风骨穿越岁月、亘古长青。

千竿修竹、万顷烟霞，守护一代草圣魂归之地。竹林深处，一竹高耸挺拔、新绿层生、蓬勃盎然，上有不知姓名者清晰的镂痕：“198.9 年，先生草书自作诗《画堂》入选第四届全国书法篆刻展，亮相北京中国美术馆，惊艳全国书坛；同年十月，先生书 ‘升天成佛’ 四字，笔尽意远、禅意超然；十二月六日，一代宗师溘然长逝，翰墨巨星陨落尘寰。”思念，在摇曳的竹丛中翻卷，历经淬炼，璀璨夺目。

巍峨矗立的太白楼阁，“唐李公青莲寺” 匾额熠熠生辉，廊柱楹联千古传诵。联曰：“此处莫题诗谁个敢为学士敌；江心曾捉月我来甘拜酒仙狂”。我亦心和：“此处莫题字谁个敢与散老比；砚海曾弄潮后辈拜谒草圣扬”。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