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  水  排

作者：乔世祯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一个春天的上午，陆军、海军部队先后乘着卡车浩浩荡荡开进我的家乡——黄海之滨的大连小平岛。几千人马涌入，这座小岛顿时热闹起来。自此，修筑小岛军港的宏大工程正式开启。彼时这一带，除了当年苏军留下的几处营房，再无其他房屋。新建营房尚需时日，在小岛村委会协调组织下，全岛居民迅速行动，想方设法腾出住房，安置解放军。住房相对宽裕的渔民农户家中，陆续住进部队战士。陆军施工部队驻在岛北面百姓家中，海军工程部队的战士安置于岛南。我家住在岛子南端西海边，安排了潜水排一个班的战士入住。那时家里共有五间瓦房，空间宽敞。我们兄妹几人全部搬到西屋两间，和父母、奶奶挤在一起，腾出东屋两间客房供给战士。一铺炕五人，两铺炕正好十人。入住我家的，是部队工程处潜水排的一个班，共计十人。

 

  “潜水排”在军港建设工程中，主要承担水下海况探摸工作，配合吊船在水下安放数十吨重的水泥方块与水泥四角锥。潜水排配有三条潜水作业船，每条船定员六人左右。当时作业船没有机动动力，依靠人工压动杠杆泵供给氧气。船上水手大多是从各地应征入伍的战士，不少人本是旱鸭子。我家和潜水排驻地仅一墙之隔，距离很近。潜水作业船没有机械动力，全程依靠人工摇橹航行。排里部分入伍不久的新兵，操练时间短，摇橹技艺尚不熟练。偶尔海面刮起东北小风，船只难以返航。父亲知晓后，主动登船担任业余教练，手把手辅导新兵摇橹。每逢周日休息，我也常到船上，教战士们摇大橹。在我父子二人协助下，新兵摇橹技术进步明显，遇上微风细浪，也能独立驾船作业。

 

  潜水排的工作十分艰苦，处处暗藏危险。官兵每日早出晚归，驾船出海。除探测海底地形，更多任务是配合大型吊船，在堤坝水下安放房屋大小的水泥方块、数吨重的四角锥构件。水上水下需要紧密协同，稍有疏忽，险情随时可能发生。听战士们讲述，有一次水下安放水泥方块，吊船缆绳骤然断裂，几十吨重的水泥构件轰然坠入二十米深海底，海底泥沙漫天翻涌。身着重型潜水装备、在水下指挥作业的潜水员及时避让，方才躲过一劫，倘若被重物压住，后果不堪设想。潜水排全体官兵，与一同参与施工的航务三处潜水员通力协作，历经十余年奋战，终于筑成近千米拦海堤坝，横亘在小岛西海口海面，守护码头舰船通航安全，构筑起捍卫祖国海防的坚固屏障。

 

  潜水排在小岛驻防期间，与岛上居民结下深厚情谊，谱写一曲曲拥军爱民的动人篇章。一日，西口海面狂风骤起，巨浪不断涌向海滩。当地渔民收听气象预报，提前将舢板拖拽至沙滩安全地带。潜水排三条作业船船体较大，只能锚泊在西口里侧海面加固缆绳。不料西风持续增强，大浪不断冲击船只。其中一条船缆绳崩断，被风浪推向岸边大型登陆舰，若不及时施救，极易发生碰撞。附近居民发现险情后，自发奔赴海岸，与潜水排战士合力抢救船只。几名青壮年渔民和战士跳入深秋冰冷的海水中，数十人齐声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将大船拖拽上岸，成功化解危机。

 

  潜水战士借住在我家时，与我们亲如一家。战士整日海上作业，工作服无暇清洗。奶奶和母亲见状，主动收起他们的衣裤，洗净、晒干、叠放整齐。海边空气潮湿，奶奶时常把战士们的被褥搬出晾晒，祛除潮气。夜间有战士感冒发烧，奶奶便煮一碗红糖姜汤，帮他们驱寒退热。战士们十分感动，都亲切称呼奶奶“老干妈”。

 

  那年我十八岁，和战士们年纪相仿，往来亲密。其中一名叫赵洪联的战士，老家在金县猴儿石，是大连本地人，比我年长四岁，和我情同手足。休息日我们常常一同下海游泳，或是结伴进城游玩。后来他调到排里担任炊事员。彼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物资匮乏，百姓生活艰难。潜水排执行潜水任务，伙食标准与潜艇兵一致，每月六十元，远高于普通战士每月六元的标准。赵洪联大哥来家中串门时，常会捎来白面小馒头、糖果分给我们兄妹。常年以瓜菜代粮的我们，第一次吃到雪白馒头与糖果，满心欢喜。七十年代初期，赵洪联复员回乡，在工地担任炊事员。一年，他所在乡工程队来到凌水桥附近三发电工地，修建一百六十米高烟囱。得知消息，我从黑石礁养殖场骑自行车专程前去探望。隔了几日，我又带上扇贝、海螺等海产品再次前往，可工程已经结束，他早已返乡。当年工地没有电话，无法联络。自此一别，几十年再未相见，成为我心中一大憾事。

 

  时光匆匆，五十余年倏忽而过。当年风华正茂的潜水排战士，如今已是八十五六岁高龄，散落祖国各地。有的人复员后留在小岛安家落户，也有人已然离世。但他们身着上白下蓝水兵服、英姿勃发的模样，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记忆里，赵洪联、邵德茂、史兴良、颜义文、李秀滨，还有魏排长……难以忘怀。谨以此文，铭记这群将青春与汗水奉献给祖国海防建设的水兵。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