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 海
文/甘树林
推进会开得前所未有的隆重。
费书记履新百天，急需一个标杆工程立威。县招待所的红顶会议厅里，水晶灯低垂，四套班子的头头脑脑坐得满满当当。费书记两个指节在红木桌上一叩，满场肃静。
“同志们，山海县发展滞后，根子在哪儿？一是作风疲沓，二是守着金山哭穷！”他停了一下，陡然拔高嗓音，“捧着金饭碗要饭呐！”
台下一片议论声。招商局龚局长没忍住：“费书记，咱县三面环海，一面靠山，海边连个像样的岛屿都没有，哪来的金山？”
费书记笑了：“正因为没有，才要无中生有。你们忘了？上古神话里的精卫，就是我们这儿的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的确，前两年《山海传奇》热播时，没人把这神话和本地资源挂钩。
“但这还不够。”费书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这是省社科院刚出具的《文化寻根报告》，经过严密论证，东海之外的‘积石岛’，就是精卫当年填海所积。如今岛礁阻塞航道，导致龙宫生态环境恶化。再说精卫英魂漂泊千年。作为精卫故里的后来人，我们要启动‘迎精卫还故里’工程，将‘积石岛’迁回，这样既能弘扬精卫填海精神，又能打造文旅品牌名片！”
台下顿时炸了锅。城建局郝局长皱眉：“费书记，移岛？这技术难度和资金……”
“人心齐，泰山移！”费书记大手一挥，“港珠澳大桥怎么建的？技术不够就引进，资金不够就专项借贷！别的地方抢孙悟空、抢牛郎织女，甚至连西门庆都争，那是瞎编，我们却是有神话依据的！同志们，思想要解放，步子要迈开嘛！”
命令随即下达：宣传部负责造势，央视、高铁广告全线铺开；财政局负责兜底，确保“迎精卫还故里工程”不断粮；各职能部门通力配合，特事特办。
一时间，全县沸腾。工程船昼夜轰鸣，誓将那座远在东海的荒岛拉回来，“填”在自家门口。
一年后，山海县“精卫填海·迎精卫还故里工程胜利竣工暨文化旅游节”盛大开幕。费书记剪彩致辞，畅想游客如织的未来。
然而庆典高潮，一阵骚乱传来。几十名老渔民摇着舢板围住了新岛——他们是精卫氏的后裔，世代在此捕鱼。如今这座庞大的岛礁横亘在出海口，原本开阔的海湾差不多被堵得严严实实了，大型渔船根本出不了海，近海养殖区的洋流也发生了变化。
族长颤巍巍举着一块木牌：“还我航道！还我渔场！”
费书记脸色铁青，低声吩咐公安局长：“先把人劝回去，别误了直播。”
老人倔，坐在沙滩上不走。费书记恼了：“典型的海洋思维局限性！为了全县GDP，个人就不能克服一下困难？况且政府会给补贴嘛，还要怎样？”
随后的“柔性劝导”开始了。海事局以“维护航道安全”为由，暂停办理渔民的渔船年检；自然资源局以“生态修复”为名，收回了原本发放给渔民的近海养殖证；教育局的领导也找上了门，暗示孩子们在学校要“懂大局”。
更要命的是，县里出台新规，将这片包括渔村在内的整个海湾划定为“精卫文化核心保护区”，禁止一切捕捞和养殖活动。失去了生产资料的渔民，成了“景区”里的钉子户。在断水断电的情况之下，在孩子们的哭声和未来的生计面前，老人们终于沉默了。
半个月后，最后一位渔民在《退渔转产安置协议》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他们拿着一笔还算丰厚的“转产安置补偿款”，被统一安置到了远离海岸的移民新村。
如今，若您去山海县旅游，定能看见那座巍峨的“精卫填海岛”。岛边石碑耸立，烫金大字熠熠生辉——“精卫故里”。
只是不知，当游客们对着石碑拍照打卡时，是否听得见海风里，夹杂着几声无奈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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