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破碎的梦第四章 磨盘下的眼泪
地种完了。和尚崖湾那片坡上,苞谷和黄豆都埋进了土里,整整齐齐的,像给山坡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衣裳。陈怀安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爬到屋后那块高坎上往那边望一眼,远远的,看不见什么,但他晓得那地在那儿,土底下的东西在睡着。
这天傍黑,队长陈友德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子,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
"怀安,"队长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在看屋檐底下那窝燕子,"你那点地种完了,一个人也忙得过来。我跟支书说了你家的景况,上头批了,允你到队上上工,挣点工分。"
陈怀安站在门槛里头,手在裤腿上搓了搓,没说话。
"不过你年龄小,"队长吸了一口烟,顿了顿,"一天只算半个工。你心里有数,别跟人家比。"
"嗯。"陈怀安点了点头。半个工也是工,有工分就能分粮,有粮就能把日子往前推一步。他心里头算了一下,半个工一天,一个月能攒十五个工,秋上多少能分到些口粮。
队长走的时候在门框上磕了磕烟锅,掉下来一小撮灰。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黑乎乎的,灶膛没生火,锅是冷的,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怀安回到屋里,揭开米缸盖子看了看。缸底薄薄铺了一层苞谷籽,黄澄澄的,是姑父刘元清给的苞谷种子没种完剩下的。他伸手拨了拨,刚够一碗。他把米缸盖子重新盖好,想着等哪天歇工了,推磨碾成面,给妹妹做一顿苞谷糊糊。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工。
队上的活计是锄草,清一色的大人,拿着长把锄头在地里一字排开。陈怀安夹在中间,扛着一把比他还高的锄头,站在地头上等着分地块。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地块往边上挪了挪,给他多留了一截。
他弯下腰开始锄。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土块翻起来,草根被斩断的声音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他锄得很慢,每一下都使足了力气,锄刃入土要深,翻土要匀,草要连根带出来。旁边的人一垄锄完了又接下一垄,他还在半截上。没人催他,也没人帮他,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锄,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拿胳膊擦一下继续干。
"半个工就是半个工,"他在心里头对自己说,"你不能跟人家比。"
晌午歇工的时候,别人都聚在树荫底下喝水,陈怀安坐在田坎上,靠着锄头把闭了一会儿眼。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他听见旁边的几个大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只听见几句"陈家那个""他爹""可怜"之类的,嗡嗡的,像苍蝇在耳边转。他没抬头看,他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只是天生嗓门大。可他还是把脸转过去,对着地里的那片苞谷苗子。苗子刚冒出来寸把高,绿生生的,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一整个上午,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他怕说错一个字被人听见,怕哪句话传出去变成新的辫子。他只能低头干活,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锄头上。
太阳偏西的时候收工了。记工员在田埂上点了个名,到他那儿停了一下,在本子上画了个半圆。陈怀安看了一眼那个半圆,心里头踏实了一些。半个工也是工,一粒一粒攒起来,就能有一碗饭。
他扛着锄头往家走,腿有点软,手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一握锄把就疼。可他没歇,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想着回去给妹妹做饭。
推开院门的时候,里头安安静静的。灶房的门开着,里头没人。屋里也没人。他心里紧了一下,放下锄头在院里转了一圈——梨树下没有,屋檐底下没有,屋后菜地里也没有。
"妹?"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快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一看,整个人怔住了。
妹妹趴在磨盘底下,蜷着身子,头枕在胳膊上,睡着了。小脸上泪一道泥一道的,糊得像只花猫。两只手还搭在磨盘边上,手指头伸进了磨眼里,指尖上沾着几粒黄澄澄的苞谷籽。
陈怀安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妹妹从磨盘底下抱出来。妹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还我苞谷……还我苞谷……"她的声音又哑又细,像是哭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妹妹抱到屋里,放在床上,拿湿布给她擦了擦脸。妹妹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他的衣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眼角还挂着两行没干透的泪,一蹭,就蹭到了枕头上。
陈怀安起身走到灶房。石磨还在那儿,磨盘上干干净净的,磨眼里却塞得满满的——苞谷籽卡在磨缝里头,上不去下不来,推也推不动,掏也掏不出来。磨盘旁边有一根小棍子,妹妹大约是拿它捅过,把苞谷籽捅得更深了。磨眼旁边散着几粒没塞进去的苞谷籽,他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数了数,一共五粒。
他看着那五粒苞谷籽,又看了看塞满苞谷的磨眼,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妹妹想学着大人推磨碾苞谷面,等哥回来做糊糊吃。可她力气太小了,石磨太沉了,推不转。苞谷籽倒进去了,拿不出来了。她急,她怕,她哭,哭累了就趴在磨盘底下睡着了。一个八岁的娃,一个人在家,想着给哥做顿饭,最后趴在磨盘底下哭着睡了。
陈怀安蹲在磨盘旁边,眼眶一阵发酸。他把那五粒苞谷籽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两个膝盖中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阵子,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他走到里屋看了看妹妹,妹妹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像是梦见了什么好的东西,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陈怀安回到灶房,揭开米缸盖子看了看——缸底空了,连一粒苞谷籽都没剩下。他又揭开盐罐子看了看,盐也没了。锅是空的,碗是空的,灶膛里连根柴火都没有。
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从窗纸上退干净。然后他走到屋后那棵老柿子树底下,地上落了一层去年干透的柿子皮,褐色的,薄薄的,蜷曲着,像一只只收拢的枯叶蝶。他蹲下来,把那些还完好的柿子皮一片一片捡起来,兜在衣襟里,捡了大半兜。
回到灶房,他生了火,烧了一锅白开水。水开了以后,他把柿子皮放进碗里,拿滚水一冲。柿子皮在开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褐色的薄片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一缕甜丝丝的气味从碗里升起来,飘了满屋子。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妹妹:"妹,醒醒,起来喝点东西。"
妹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哥的脸,嘴一瘪又要哭。陈怀安赶紧把碗凑到她鼻子底下:"闻闻,甜的。"
妹妹抽了抽鼻子,眼睛亮了一下。她坐起来,接过碗,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了一口。柿子皮泡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清甜,不浓不淡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管里头。她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看陈怀安,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咧开了。
"哥,甜的。"
陈怀安笑了笑,自己也端了一碗白开水泡柿子皮,坐在床沿上跟妹妹面对面喝。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膛里最后一点火光映在两张脸上,暖暖的。碗里的水冒着细细的白气,柿子皮一片一片沉在碗底,像几片漂了很久终于靠了岸的小船。
妹妹喝完了,把碗放下,拿手背抹了抹嘴。她看着陈怀安,小声说:"哥,我把苞谷籽倒磨眼里了。"
"我知道。"
"我想推磨碾面,等你回来做糊糊。"
"我知道。"
"没碾成,还拿不出来了。"
陈怀安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顶:"没事,明天哥想办法取出来。"
妹妹"嗯"了一声,又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胳膊上。她的小手揪着他袖子上的扣子,揪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哥,柿子皮水好喝。"
"嗯,甜吧?"
"甜。"妹妹咧嘴笑了笑,两颗缺了的门牙的地方露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陈怀安把妹妹抱回被窝里,给她掖好被角。妹妹闭上眼睛,这一回睡得比刚才踏实多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陈怀安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匀匀的,像小鸡崽睡着了的那种动静。
他起身走到灶房,蹲在磨盘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磨眼里的苞谷籽塞得死死的,他试着拿手指头往里抠了抠,抠不动。他又拿那根小棍子往里头捅了捅,更紧了。他在那儿蹲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把灶台上剩下的几片柿子皮收进碗柜里,又把那五粒苞谷籽用一块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夜里他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心里头算账——队上刚上工,工分要攒到月底才能分口粮,这中间还有小半个月。柿子皮还能喝几天,可那不是粮食,喝不饱肚子。明天得去三姑家一趟,借点吃的把这几天撑过去。
他又想起那碗白开水泡柿子皮。妹妹喝的时候眼睛亮了,说"甜的"。一碗白水泡柿子皮,就能让她笑得咧开嘴。他闭着眼,在心里头把那个笑的样子描了一遍,描着描着,心里头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手指头碰到枕头底下那块布包,里面五粒苞谷籽硬邦邦的硌着他的手心。他攥了攥那五粒苞谷,心里头想——这五粒不能吃,留着,种下去。等秋天收了,磨多少面都够。
第二天收工回来,他绕了一截路去了三姑家。三姑家在和尚崖湾另一头的老鹰岩转角的扁担山,要走半个时辰的坡路。他推开三姑院门的时候,三姑正坐在屋檐底下择野菜,看见他来了,把菜搁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
"怀安来了?"三姑的声音不大,但和和气气的,"吃饭了没?"
陈怀安站在院门口,手搓着裤腿,半天没吭声。三姑看着他,看了看他瘦下去的腮帮子,看了看他肩膀上那件洗得发白、肩头快磨破了的褂子,没等他开口,转身就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头装着苞谷面,沉沉的,估摸着有七八斤。
"拿回去,给娃熬糊糊喝。"三姑把布袋塞进他怀里。
陈怀安抱着布袋,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眼却堵得死死的。他把头低下,对着三姑的鞋面点了三下。
三姑摆了摆手,说:"别点,一家人不说这话。快回去,天要黑了。"
陈怀安把布袋搂在怀里往家走。布袋里的苞谷面暖乎乎的,还带着三姑灶膛里的余温。他抱着那袋面走在坡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妹妹正坐在门槛上等他,远远看见他回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哥——"
陈怀安走进院门,把那袋苞谷面举起来晃了晃:"妹,明早哥给你做苞谷糊糊。"
妹妹"哇"了一声,蹦起来拍了两下手。
那天晚上,兄妹两个又把柿子皮泡了一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妹妹喝完以后舔了舔嘴唇,说哥柿子皮水真好喝。陈怀安点了点头,说等秋天咱们收了一大堆柿子了,给你晒一整个冬天的柿子皮,天天泡水喝。
妹妹咯咯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粒小豆子。
陈怀安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想,半天的工分也好,一碗柿子皮水也好,只要日子还在一粒一粒往前挪,就有走出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