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入诗行
清风是穿越千年的信使,总携着草木的私语掠过时光的褶皱;明月是亘古长明的看客,惯将银辉织成薄纱,轻轻覆在人间的悲欢里。它们从不是孤立的景致,而是诗词里最鲜活的注脚,是自然与人文交融时,最动人的抒情诗行。
立于山巅,清风便化作老友的手掌,带着晨露的微凉抚过眉梢。待朝阳撞碎云海,长河从天际铺展而下,鎏金波光似被风掀起的锦缎,簌簌落进眼底。此刻才懂,李白笔下“黄河之水天上来”原不是狂言,是诗仙与这奔涌的壮阔隔着千年击掌,而清风就在一旁打着节拍,把诗仙当年甩袖的洒脱,都揉进了拂面的凉意里。风过处,山峦的轮廓愈发清晰,仿佛连岩石的纹理里,都藏着未说尽的诗意。
候鸟迁徙的季节,清风成了最耐心的托举者,张开无形的羽翼,托着万千飞鸟掠过霞光。羽翼相叠的声响里,庄子笔下化鹏的巨鲲忽然从书页里跃出,与眼前的流动星河撞了个满怀。明月这时便挑亮了灯,将银辉泼成漫地月光,看清风与飞鸟共舞,才知古人从未欺我,那些奇诡幻境原是藏在天地间的伏笔。风裹着鸟鸣掠过耳畔,连呼吸都染上了自由的韵律,仿佛自己也成了诗里的一只飞鸟,在无垠天地间自在翱翔。
夜游山涧,飞瀑从层岩间倾泻的声响,惊动了栖息在枝头的清风。它便提着裙摆穿过水雾,把瀑流的湿润递到脸颊。头顶的明月正临溪照镜,将星河的碎钻全都撒进水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银河落九天”跌入了现实,还是眼前的瀑流漫进了诗行。清风在一旁轻轻摇晃着松针,把这一瞬的交融,都酿成了沾着水汽的诗。水声、风声、月光交织成网,将人温柔地裹在其中,连心事都被洗得澄澈透明。
落日沉进旷野时,清风又成了调皮的孩童,踮脚掠过湖面,搅碎了满池金箔似的余晖。那些跃动的波光本是落日遗落的碎金,被风一碰,便与水底的月影撞在一处。那月影原是明月卸下的玉璧,静静卧在水中央,倒让范仲淹笔下“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有了具象的模样。若此时有渔舟唱晚飘来,清风便停下脚步,帮着把歌声送得更远些,好让人懂那句“此乐何极”里,藏着多少被风吻过的悠然。风停时,余晖与月影依旧在水面缠绵,像一首未写完的诗,留着无尽的余韵。
初读诗文时,清风总在书页间捣乱,把那些字句吹得飘飘忽忽;再读时方觉,自己早已站进了诗里,被风推着与古人并肩。年少时只当“欲买桂花同载酒”是寻常句子,待故人四散,才懂清风拂过酒杯时的叹息。那是刘过当年未说尽的怅惘,被风兜兜转转带到今日,沾了些桂花的甜,又带了些岁月的涩。陪母亲重游旧园,清风正绕着假山打转,像是在寻找昔年的足迹。母亲望着月下的景致轻声念“同来望月人何处”,风便停在她鬓边,替那些逝去的亲友应了声。草木依旧披着月光,只是当年同游的人,已被风送到了更远的地方。
最是纳兰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总在清风掀起窗帘时忽然漫上心来。旧居的咖啡壶还温着,加湿器的水雾正缠着月光,风拂过枕边的书,像在替离去的人说句“保重”。这时才懂,寻常日子原是被风细细收藏的珍宝,要等失去后,才闻得到其中的甘醇。兵团战友分别时,清风正掠过酒杯,把“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字句吹得颤巍巍的。不必懂什么典故,风里的离愁早已漫过喉头。千年前的送别与今日的挥手,原是被同一缕风系着的,掠过戈壁,掠过酒杯,把牵挂送了一程又一程。
清风与明月,从来不是诗词里的点缀,而是诗词的灵魂。它们把古人的悲欢、今人的心事,都揉进了自然的呼吸里。当我们站在山巅、水畔、月下,被风拂过、被月照过,便不再是诗词的旁观者,而是诗行里的一部分。那些穿越千年的诗意,从未远去,它们藏在每一缕清风里,映在每一寸月光中,等着我们去触摸、去感受、去续写。
原来,我们追寻的自然风光,从来不只是眼前的景致,更是藏在风月里的千年诗心。当我们以心为笔、以情为墨,便能在清风明月间,写下属于自己的、永不褪色的抒情诗行。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30多万字的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60多万字的《关河浩气》及100多万字的《李蓝起义》等。
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