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淮
前年“八一”前夕,我打开电视,搜到吴京的《战狼》。银幕上硝烟骤起,冷锋手中的钢枪喷吐着火舌,震耳的枪声仿佛击穿时空,瞬间将我拽入那条绵长的记忆回廊——枪,是我少年时关于“英雄”与“家国”的最初图腾。
七岁夏夜,燥热黏腻。大队部晒谷场上,银幕斑驳,《小兵张嘎》正在上演。全村人的盛会,我挤在最前排,连呼吸都屏住。当嘎子哥举着那柄透着机灵劲儿的木枪,在胖翻译官面前虚晃一招,竟真把一把真家伙“骗”到手里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一刻,我小小的心脏狂跳:原来枪不只是杀敌的利器,更是智慧与勇气的化身。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水,我攥紧拳头,仿佛自己也握着一把无形的钢枪,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第二天,我便和发小们在汪塘边淘黏土,反复摔打揉搓,直至黏土变得柔韧服帖、可任意揉捏,制造出盒子枪的模样。晒干,涂上黑墨水,再晾干。到下午,一把乌黑锃亮的“土手枪”成型了——虽是实心,分量却沉甸甸的。那是我第一件“武器”。我把它别在腰间,昂首挺胸,觉得自己已然是个小战士。
八岁孟秋,我升级了装备。从柴堆里悄悄挑出一根顺溜笔直的槐木枝,用小刀笨拙地削出扳机、刻出准星。木屑纷飞中,一把精致的木枪诞生了。从那时起,我迷上了一切枪战片,迷上了那顶八角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眼底的光。我尤其崇拜族中的几位叔叔和兄长:王耀国、王士华、王强中、王秀华、王振军。他们身着戎装、英姿勃发的照片被我偷偷藏在枕头下。我常常对着照片发呆,幻想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手握钢枪,头戴八角军帽,站成祖国的界碑。
十岁冬假,我的兵器进化成“铁家伙”。不知从哪儿淘来一根废弃的车条,偷偷摸开祖父的木工箱,攥着老虎钳一点点拗出枪的轮廓,再反复锤打塑出规整的枪形。将车条一端对准有螺丝帽的一头,用车胆皮固定,再买来一盘电光子。抠一个置于枪眼处,扣动“扳机”——“砰”的一声脆响,喷出幽蓝的火光和一股刺鼻的硫黄味。那脆响、火光与硫黄味,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雄浑的交响。我举着它在田野里奔跑,身后一群光着膀子的“士兵”,高喊“冲啊”,向看不见的敌人发起冲锋。
十二岁暮春晚上,在蒋西庄中学看了《哪吒闹海》,我又迷上了长枪。先用粗实的葵花秆做枪杆,扯下蓬松的玉米须扎成软乎乎的红缨;后来嫌它太单薄不够威风,便换了根结实的小木棍,系上裁得方方正正的鲜艳红布条。红缨在风中猎猎作响,我单腿立于田埂,学着银幕上的样子大喝一声,仿佛脚下的土地就是陈塘关。
十三岁时,一本卷了边的破旧《满江红》小人书,让我第一次认识了那个怒发冲冠的英雄岳飞。抚摸着书页上岳家军持枪跃马的画面,泪水竟有些模糊。那不是简单的长枪,那是“待从头、收拾旧山河”的铮铮铁骨。十五岁读《三国演义》,赵云在长坂坡七进七出,一杆梨花枪挑落无数曹贼,何等的风流与豪情!十六岁看《水浒传》,林冲在山神庙手刃仇人,那杆花枪在风雪中挺立,寒光逼人。如果说初中时看的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让我意识到要用“枪”来保家卫国,那么魏巍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课文,让我看到了保家卫国力量的强大。
高一时,学校组织看电影《林冲》,当那句“好大雪”响起时,我对着银幕上的长枪,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逼上梁山”的悲壮与孤绝。也就是从那时起,武侠小说成了我的新宠。那些仗剑天涯的大侠固然潇洒,但真正让我心折的,却是手持长枪、胸怀天下的将军。我偷偷在课本角落里记下岳飞那首饱含抗金壮志、创作背景充满争议却始终承载着深沉爱国情怀的《满江红》,抄录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高中三年,我最喜欢穿的衣服就是从县人武部门前军人用品门市里买的草绿色军装,那是我的心头好,高三毕业时与周永华、王强照等人穿军装的旧照一直珍藏在旧相册中。我做梦都想考进军校,像族中长辈一样,将青春熔铸进钢铁洪流。然而命运给我开了一个玩笑——高度近视。那扇通往军营的大门在我眼前缓缓合拢,体检表上的数据像一把冰锥,扎得人喘不过气,我蜷在操场的看台上,哭了很久很久。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枪”的重量——它不仅是武器,更是一种无法触及的遗憾。
大学的军训,成了我最后的慰藉。靶场上,我趴在地上,紧紧握住那支真枪。枪身触感冰凉,硬实的枪托紧紧抵着肩窝,我却觉得心口烫得慌。五发子弹悉数射出,因视力受限,我仅命中环靶两枪,余下三发全部脱靶。硝烟散尽,教官拍了拍我的肩膀,而我满心都是懊恼与羞愧。为什么,我连一次完美的射击都做不到?后来我才明白,每个男人的骨子里都藏着英雄情结。少年时的我们,谁不曾有过投笔从戎的冲动?谁不曾在梦中手握钢枪,守望着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
想那1927年8月1日南昌城头的一声枪响,在蒋介石、汪精卫集团相继发动反革命政变,大革命陷入绝境的背景下,拉开了中国共产党独立领导武装斗争、创建人民军队的序幕。毛泽东“枪杆子里出政权”的论断,正是这血与火的实践凝结出的真理,在我心房里久久盘踞。
如今,我已近花甲,不再玩枪,也不再穿军装。但每当看到阅兵式上那如林的枪刺,听到新闻里关于国防建设的报道,我的心依然会为之震颤。那柄儿时的木枪早已不知所踪,但那颗“一枪在手保家国”的种子,却在岁月的浇灌下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它告诉我:家国情怀不一定非要扛枪上战场,它可以是在平凡的岗位上恪尽职守,也可以是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也可以是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相连。
枪,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器物本身。它是我少年时的梦,是我未竟的愿,更是流淌在我血脉里、永不冷却的中国魂。
值八一建军节来临之际,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可爱的军人及为强军作出贡献的科技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