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枯宁的追问
杂文/李含辛
1872年的海牙,第一国际代表大会的会场里烟雾弥漫,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巴枯宁拍着桌子,向马克思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如果你们的党掌握了政权,并且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你们还算无产阶级吗?”
彼时,巴黎公社的鲜血还未干透,全欧洲的无产者都在传唱《国际歌》,没有人愿意认真对待这句刺耳的追问。
人们把它当作无政府主义者的偏执挑衅,当作革命洪流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然而,历史没有忘记这句话,它像一颗埋进冻土的种子,在一百多年后,在横跨欧亚大陆的红色帝国轰然倒塌的烟尘里,破土而出,长成一棵结满答案的树。
十月革命刚刚胜利的那些年,一切都朝着理想的方向生长。工人赤卫队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从资本家手里夺回工厂的钥匙;农民在分来的土地上种下第一茬麦子,苏维埃代表蹲在车间里,用铅笔头记录工人的诉求。那时的掌权者,手上还带着车间的老茧,嘴里还留着黑面包的碎屑,他们和“无产阶级”这个身份,紧紧贴在一起,像皮肤贴着血肉。
可是,变化来得悄无声息,比任何一场政变都更不动声色。
起初,是战时的特殊需要。物资匮乏,前线吃紧,给高级干部多配一罐炼乳、多分一双皮靴,似乎无可厚非。然而,这种临时性的供给制,像一条细小的裂缝,在时间的风化下慢慢扩大,最终裂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莫斯科郊外出现了特供商店,门牌上写着“Березка”,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里面却堆满了法国奶酪、日本录像机、意大利西装。与此同时,普通工人为了买一块肥皂,要在寒风中排上整整半年的队。
接着,是权力的固化。苏维埃代表原本由选举产生,工人可以随时罢免他们,像收回一把借出的扳手。可渐渐地,选举变成了走过场,任命制取代了民主,层层叠叠的官僚机构像藤壶一样寄生在革命的船底。干部子女不再需要进工厂熬工龄,他们直接进入专门的“红色精英学校”,毕业后顺理成章走上领导岗位。到1985年,苏联高校中干部子女的入学率,已经是普通工人子女的七点三倍。无产阶级的后代,正在被静悄悄地排除在上升通道之外。
再后来,是财富的暗中转移。在“公有制”的名义下,国有企业的经理们可以自由支配利润、分配住房、安排亲属就业。那些属于全体人民的油田、矿山、工厂,在“管理权”的包装下,慢慢变成了少数人可以随意处置的私产。公有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从全民所有,变成了管理者的垄断。
到了苏联末期,这个掌握特权的阶层,人数不过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一点五,却控制着全国绝大多数的财富分配权。他们住在莫斯科以南的“第八号区”别墅群里,享受着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奢华。他们口头上还在讲着“共产主义”,但他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和当年被推翻的资本家贵族,没有任何区别。
1991年的冬天,红旗从克里姆林宫楼顶缓缓落下。
那一刻,最积极推动国有资产私有化的,不是西方的资本家,而是那些曾经的共产党中央委员。他们以“全民持股”的名义,把油田、铁路、军工企业打包成股份公司,然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操作,把这些股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别列佐夫斯基、霍多尔科夫斯基,这些曾经佩戴着共青团徽章的年轻人,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掌管着国家的经济命脉。
他们不是背叛了革命。革命早已在他们手中,完成了自我消解。
巴枯宁当年的追问,从来不是什么恶意的诅咒,而是一道绕不开的历史警钟。他并不否定革命,他警惕的是权力的腐蚀性。马克思预言过国家最终会消亡,却没有来得及设计一套防止权力异化的制衡机制。巴枯宁没有蓝图,但他点出了那个最核心的悖论:当无产者成为管理者,谁来监督管理者?
苏联的解体,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失败,而是缺乏民主监督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失败。它用整整七十四年的时间,用两亿多人的命运,用一面落下的红旗,回答了巴枯宁那个悬置了一百多年的问题。
“无产阶级”从来不是一张可以终身持有的身份名片。它不是写在档案袋里的出身,不是挂在胸前的徽章,不是印在名片上的头衔。
它是一种立场,一种选择,一种永远和劳动者站在一起、拒绝特权、拒绝财富异化的清醒。一旦丢掉了这些,再宏大的大厦,也会从内部慢慢朽空,最终在寒风里轰然倒塌。
巴枯宁的追问,从未过时。它不指向过去,它悬在每一个掌权者的头顶,像一把永不生锈的刀。
你,还配称“无产阶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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