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照海浪千重万里波涛入胸怀》

作者：林居正

若说世间有什么景象能令人瞬间忘却尘嚣，那必是海上的日出了。此刻我立在钟山之鼎，正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四围还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海却先醒了，在脚下大约三十丈的深处，发出亘古的沉吟。那声音不是喧嚣的，倒像是大地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把夜的残骸缓缓推送。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只觉有股说不出的力量在黑暗中酝酿，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屏息，等待那一轮红日。

忽然，天边裂开一道缝，现出了灰蓝色，弹指间转为淡红色、转眼间变成了绯红色，像少女腮边初生的羞色。这绯色渐渐浓了，变成鲜艳的金红色。海水便跟着变了颜色，由墨黑而深蓝，由深蓝而金白，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蘸着霞光，在海面上写无声的诗。浪头开始显形了，一个接一个地从霞光里钻出来，驮着破碎的金芒，像千万匹刚刚苏醒的麒麟，抖动着浑身璀璨的鳞甲，向着钟山脚下飞奔。那浪声也变了调子，从和风的呜咽变成了当下的歌唱，每个音符都沾着水汽，清亮亮地撞在岩壁上，碎成满天的珠玉。

这景象让我想起许多年前在东海渔村见过的老使。他说，真正的海是不用眼睛看的，要用心去听。每朵浪都有自己的心思，有的急着赶路，有的贪恋岸边的风景，还有的，专为托起红日出而生。那时我不懂，此刻却有些明白了。你看那最远处的浪，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一匹展开的素绢，等着阳光来作画；近处的却活泼得多，你推我挤地争着向前，每一个波峰都高高扬起雪白的鬃毛，仿佛一群天马，要把栖凤湾那片海驮到天上去。它们这样日夜不息地跑了千万年，从盘古开天跑到如今，还要跑向无穷的未来。而我们这些山顶的看客，不过是它们漫长旅程中转瞬间的剪影罢了。

金色太阳整个跃出海面了。它不是慢慢升，像是猛地一跳，像婴儿挣脱母体，像凤凰飞出火焰。刹那间，天地灌满了金光，每滴海水都成了流动的琥珀，每朵浪花都镶上了滚烫的金边。风起了，从海上吹来，带着盐的咸，藻的腥，还有某种更古老的气息——大约是太古洪荒时，第一个生命在原始汤中颤动的那一瞬。我深深吸了口气，竟觉得肺腑间充满了宇宙初开的清气。这时一只海鸟掠过浪尖，翅膀尖儿沾了点金光，倏地扎进浪中，又倏地弹出来，嘴里衔着条银亮的小鱼。它并不急着吞下，反而迎着太阳悬停片刻，仿佛在炫耀这晨光的馈赠。海浪倒不在乎，依旧前赴后继地涌来，涌来，把鸟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再揉碎，再拼起，玩着永无厌倦的游戏。

我忽然想起庄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眼前这无边的浪，不正是那北冥之水么？只是今日没有真正的鲲鹏，只有我这个渺小的人，立在天地之间，观海，看日，看浪与浪之间永恒的追逐。然而看久了，又觉得每一朵浪都是鲲，每一道波光都是鹏，它们在瞬间成形，又在瞬间消散，生灭之间不过弹指，却把永恒的壮美留在了人们的眼底。这大约就是所谓“大化”了罢——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不是不变的，是常新的。正如眼前这海，千年万年地拍打着同一片岸，却从未拍出过相同的浪花。

浪越来越高了。它们不再满足于在远处奔涌，开始试探着向山脚逼近。第一波吻上礁石时，发出“哗”的一声惊叹，碎成满天雪沫；第二波跟进，撞得更狠，水花溅起丈许，在阳光下化作七彩虹霓；第三波、第四波……海浪前仆后继，把亿万年的执著都凝在这不断重复的冲击里。我顷刻间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说“精卫填海”——那小小的鸟，衔着西山之木石，要填平这浩渺的大海，看似痴愚，却暗合了海浪的哲学：不在乎结果，只在乎过程；不在乎永恒，只在乎此刻全然的投入。你看那浪，明知撞上礁石便是粉身碎骨，却从不绕行，反而蓄足了力量，以最美的姿态前赴后继，又在粉身碎骨中生出更美的水花。这种壮烈的循环，岂不比任何长生不老的传说都更加动人？

海风更大了，吹拂了我的脸颊，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在飞翔的鲲鹏。其实此刻我的心像真的在飞——目光借着浪尖跳跃，从这一波跳到那一波，越跳越远，直到海天相接处，再也分不清哪是浪，哪是云，哪是光。东海连接太平洋的万里波涛，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涌进我的胸怀。它们带着太平洋深处的寒意，带着马里亚纳海沟的幽暗，带着珊瑚礁的斑斓，带着沉船的锈迹，带着所有我见过和没见过的大海大洋记忆，一股脑儿地灌进来，撑得我胸腔发胀，几乎要炸裂。可这胀不是苦的，是甜的；不是压迫，是解放。仿佛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立在钟山鼎的凡人，而是化作了海本身，每道血管里流的都是咸涩而丰盈的潮水，每次心跳都掀起一个温柔的浪头。

渐渐地，日出早已完成了它的仪式。太阳高高悬着，光从金黄变成了银白，浪也从沸腾归于平静。但我知道，明天它还会来，后天也是，直到时间的尽头。海浪也还会来，推着光，光牵着浪，在这天地间演出永远的轮回。此刻，我这个钟山鼎主人，又一次见证了这一瞬的壮美，把万里波涛收入了胸怀。惜别钟山以后，无论到哪里，只要我闭上眼，就能听见那片海在身体里澎湃——那声音，是宇宙最初的心跳，也是生命最后的回响。

倚天照海浪千重，万里波涛入胸怀。原来不是我在观海，是海借着我的眼睛，看见了它自己。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