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学是一团火
——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简论
张兴源
一
我第一次知道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这个名字,是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主办的《世界文学》杂志上。那应该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或八十年代初的事了——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期,如今已记不真切。但那本杂志的封面、纸张的气味、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来自遥远世界的陌生而新鲜的呼吸,却像黄土高原上一场迟来的春雨,浸润了我那时还年轻的心。
那时候的我在志丹县,一个被陕北的群山层层包裹着的小地方。站在窑洞门口朝外望,满眼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峁梁,是沟壑纵横的苍茫大地。而那本像“书”一样的杂志,却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让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秘鲁,利马,一个叫略萨的中年作家,正用他的笔在那个世界里掀起风暴。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将会伴随我此后几十年的阅读生涯。我更不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在这个陕北窑洞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火,一本一本地读他的《城市与狗》《绿房子》《酒吧长谈》《潘达雷昂上尉与劳军女郎》《胡丽娅姨妈与作家》《世界末日之战》《谁是杀人犯》……他的书,几乎是出一部我买一部,买一部就读一部。
如今回想起来,每一本书是在怎样的情形下买的,是在哪座小城的哪家书店里偶然撞见的,买回来之后又是在怎样的心情下一口气读完的——那些细节,竟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它们不是书,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曾经走进过我的生命,留下过体温和呼吸。
二
略萨是1936年3月28日出生在秘鲁南部亚雷基帕省的。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秘鲁还是一个被军事独裁和寡头政治统治着的国家。他一岁时随母亲和外祖父移居玻利维亚,在科恰邦巴度过了幼年时光。十岁时因外祖父出任皮乌拉省行政长官,举家迁回秘鲁。少年时代,他进入莱昂西奥·普拉多军校学习——那是一所训练军事精英的学校,也是后来那部让他一举成名的《城市与狗》的故事发生地。
《城市与狗》出版于1963年。那一年略萨二十七岁。这部以军校生活为背景的小说,无情地暴露了秘鲁军事独裁统治的罪恶,表达了作者对反动统治的憎恨和反抗精神。结果可想而知:小说被学校当局在校园里付之一炬,作者被宣布为秘鲁的敌人。
但“秦火”是烧不毁文学的。那本书不但没有被扼杀掉,反倒更受读者欢迎,被译成二十多种外国文字,先后获得西班牙文学批评奖和委内瑞拉“罗慕洛·加列戈斯国际小说奖”。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用一部小说对抗一个国家的独裁政权——这让我想起我们中国的大先生鲁迅,想起他当年用一支笔对抗整个黑暗社会的勇气。文学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装饰品,它是一团火,要么烧毁别人,要么烧毁自己。
此后,略萨以平均两三年或三四年一部长篇小说的速度,持续不断地向世界文坛投掷着他的“集束炸弹”。《绿房子》(1966)、《酒吧长谈》(1969)、《潘达雷昂上尉与劳军女郎》(1973)、《胡丽娅姨妈与作家》(1977)、《世界末日之战》(1981)、《狂人马伊塔》(1984)、《谁是杀人犯》(1986)、《叙事人》(1987)、(继母颂)(1988)、《利图马在安第斯山》(1993)《爱情笔记》(1997)《公羊的节日》(2000)、《天堂在另外那个街角》(2003)《坏女孩的恶作剧》(2006)、《凯尔特人之梦》(2010)、《卑微的英雄》(2013)、《五个街角》(2016)、《艰辛时刻》(2019)……这一串书名排列在一起,就是半部拉美文学的辉煌编年史。
三
在这众多的长篇作品中,《酒吧长谈》尤其值得一说。
这部小说的故事背景是奥德利亚将军独裁时期(1948—1956),讲述了一个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的年轻人圣地亚哥·萨瓦拉的道德观的坍塌,以及在独裁政府掌控下,怀揣文学梦的知识分子如何逐渐放弃自己的理想。略萨自己曾动情地说,他认为他最好的一部小说就是《酒吧长谈》,因为这部小说与他所经历的秘鲁独裁有关——反独裁是他一生的小说主题。
为了写这部小说,略萨在巴黎、在伦敦,以近乎苦行僧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写作。他后来回忆说,每当想要躲避名声带来的麻烦,隐居起来安心在一周七天里每天写作八小时的时候,他就会到伦敦去。这种近乎偏执的“写作纪律”,这种把文学当作宗教来侍奉的态度,让我这个在陕北的蜗居里伏案写作几十年的人,感到一种深切的共鸣。文学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需要你像农民侍弄土地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挖,一犁一犁地耕。略萨自己说过,如果大火烧毁他所有作品而只能留下一部,那么,他希望留下的是《酒吧长谈》。这部长篇的确当得起如此分量——不仅因为它写尽了秘鲁奥德里亚独裁时代的社会全景,更因为它以令人目眩的“对话波”结构,完成了一次对历史本身的惊人模仿。
小说从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开始:“秘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这个追问贯穿始终,小萨在回忆中反复叩问自己究竟从何时开始倒霉。但略萨给出的答案耐人寻味:你找不到那个“发生”的时刻。霉运不是某个节点,而是一种弥漫的状态,如同酒吧里“热腾腾而又沉重的空气中回旋缭绕”的臭气,“是一种失败的味道”。
这正是略萨最狡黠的地方。他把不同时空的对话打碎、重组、穿插,让过去与现在、不同人物的声音拥挤在同一个段落里跳跃。读者像在拼图,起初云里雾里,逐渐才看清全貌。这种阅读体验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一种隐喻——历史从来不是线性展开的,它就像小萨和安布罗修在破败酒吧里的那场长谈,碎片、跳跃、彼此缠绕。
秘鲁有学者曾指出,这部小说“不仅是一幅秘鲁生活的巨大壁画,更是对腐蚀社会各阶层的腐败与不道德的激烈谴责”。但略萨的高明在于,他没有把谴责变成口号。他让小萨这个出身大资产阶级却与家庭决裂的知识分子,在回忆中不断试图重新把握历史与个人的关系,然而却终究无法在自身和历史之间建立起稳定的意义整体。历史的洪流兀自前进,以普通人的尊严为代价。
读《酒吧长谈》,像是在一个灰蒙蒙的中午走进那间名为“大教堂”的破落酒吧。两个失意者相对而坐,烈酒入喉,往事如潮水涌来。七十多个人物的命运在对话中层层剥开,略萨通过“酒吧长谈”这句经典概括,点出了《酒吧长谈》中横跨整个秘鲁社会的角色光谱:从上层的部长、将军、政客、富商,到中层的记者、司机、律师,再到底层的妓女、佣人、打狗人。这串名单,实际上是一幅被权力腐蚀的秘鲁社会全景图,所有人都笼罩在奥德里亚独裁统治的阴影下,共同追问着“秘鲁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倒霉的”。略萨以一种“浸透着柔情的恨”凝视着他的祖国——这恨里有爱,这爱里有绝望。而这绝望,恰恰是一个作家能给予他的时代的最深的诚实。
四
2010年10月7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颁奖词说,他的作品表现出“有力的结构‘绘图法’和对个体人物的反抗、反叛和挫败的犀利描绘”。瑞典文学院常任秘书彼得·恩格隆德赞誉他为“天赋禀异的叙述者”。
略萨获此殊荣,可谓实至名归。他是拉美“文学爆炸”四大主将之一,与加西亚·马尔克斯、卡洛斯·富恩特斯、胡里奥·科塔萨尔并驾齐驱。他还是当代所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唯一一位在三十岁之前就确立国际声誉的作家。
说到拉美“文学爆炸”,就不得不提略萨与马尔克斯两位大师之间的关系。比马尔克斯小八岁的略萨,成名反而更早。两人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同时跃上拉美的西班牙语文坛。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朋友,马尔克斯做了略萨次子的教父,两家人还在巴塞罗那做了几年邻居。但两人的性格和写作风格却大不相同:略萨更加理性、严肃、条理清晰,对文学创作和批评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而马尔克斯则更愿意用引人入胜的讲故事的方式,替代逻辑清晰、阐释分明的回答。
后来两人因故决裂,那是拉美文坛一桩著名的公案。但我想说的是,无论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恩怨,略萨和马尔克斯都是二十世纪世界文学天空中两颗最明亮的星辰。他们各自的文学成就,不需要用彼此的存在来证明,也不需要用一个诺贝尔奖来加冕。
他俩由友人而变为陌生人,让我想起老托尔斯泰与屠格涅夫的那场“情(感情)变”。唉,中外文坛的大佬们,倔着呢!
五
略萨被称为“结构现实主义大师”。所谓结构现实主义,就是采用多层次、多角度的描写方法,多方面地反映现实。他运用了许多手法:人物对话的多种形式,故事情节的分割和组合,公文和文件的充分运用,电影和电视的表现技巧,绘画艺术中的透视法,时间和空间的多次转换,特别是“中国套盒术”和“连通管”。
这些术语听起来颇为玄奥,但略萨的小说从来不是为炫技而炫技。他的所有技巧,最终都指向一个目标——更真实、更深刻、更有力地呈现人类社会的权力结构和不公。瑞典文学院评价他的作品“描绘了权力结构的图景并呈现对个人抵抗、失败与叛乱的生动图像”。他是一个既批判右派也批判左派的独立公共知识分子,堪称自加缪之后又一位不受缚于任何立场与“方向”的大文豪。
略萨对文学的理解,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他有一段话,我读后久久不能平静。他说:“必须告诫那些排挤、迫害作家的社会:文学是一团火。文学意味着不妥协,意味着反抗。作家存在的理由就是要反抗,要唱反调,要批评。”他还说:“文学是一种长期造反的形式,它不接受任何强制性的拘束外衣。任何让它那桀骜不驯的性格屈服的企图都注定要失败。文学可能被毁灭,但它永远不会妥协。”
这段话让我想起了我的老朋友、著名作家高建群在为我的四卷本选集作序时写的那段话:“一代又一代的陕北人,从他们仰望星空产生这种梦想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战战兢兢地从他们的窑洞迈向大世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胜利者了。”文学从来都是属于那些不妥协的人的。无论你是在秘鲁的利马公寓,还是在陕北的大山深处,只要你拿起笔,只要你拒绝向不公低头,你就是一团火。
六
作家与他的祖国,这是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
略萨与他的祖国秘鲁的关系,是复杂而充满张力的。他因《城市与狗》被宣布为秘鲁的敌人;他曾于1990年参加秘鲁总统竞选,一度成为声望最高的候选人,但最终以失败告终;他拥有秘鲁与西班牙双重国籍;他长期定居国外。有人批评他对秘鲁本土社会的认识存在“理论上的误区、文化上的疏离、更有感情上的隔膜和对立”。但也有人认为,他对祖国秘鲁有着坚定的“根”认同情结。
这种复杂的关系,让我想起我们中国许多漂泊海外的作家。一个作家与他生长的土地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爱或恨可以概括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牵绊,一种既想逃离又无法割舍的宿命。略萨用他的一生和他的全部作品,演绎了这种宿命。
2025年4月13日,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在秘鲁首都利马逝世,享年八十九岁。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延安的“万卷楼”里整理我的藏书。我抽出书架上那排略萨的作品——《城市与狗》《绿房子》《酒吧长谈》《世界末日之战》《五个街角》、《艰辛时刻》……一本一本地抚摸它们的书脊,就像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脊背。那些书页已经泛黄,有些边角已经卷起,但它们承载的记忆和情感,却像昨天刚刚印上去一样新鲜。
七
略萨曾于1994年访问中国内地,到过北京、西安、上海等地。其时我正在北京读研,也曾亲身感受过他到中国内地来的那份“热”。他说自己受到福克纳、塞万提斯、博尔赫斯、司汤达、萨特、福楼拜等众多作家的影响,也读过中国作家鲁迅、茅盾、巴金等的作品。如果他能有机会来延安,来看看黄土高原上的窑洞,来看看延河两岸的灯火,我想他一定会找到某种熟悉的亲切感——那种属于大地的、属于普通人的、属于不屈服的灵魂的力量。
中国内地于1979年首次由北京大学西语系教授赵德明撰文介绍略萨。1981年,《城市与狗》由外国文学出版社出版,是略萨第一部翻译成中文的作品。从那时起,略萨的名字就开始在中国读书人中间流传。几十年来,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作家和读者,从他的作品中汲取着养分和力量。我们甚至可以说,他也曾是中国作家们的“编外教父”。
作为一个在陕北高原上写作了大半辈子的作家,我深知文学的路有多么漫长和艰难。我的作品多以陕北黄土高原的山川、河流、社会、人文为背景,“具有深沉厚重的历史感和自具一格的独创性。不趋时、不媚俗、不跟风”。这些品质,与略萨一生所坚守的文学信念——不妥协、反抗、批判——在精神上是相通的。尽管我们相隔万里,尽管我们写作的语言不同、面对的读者不同、生长的土地更是天差地别,但作为一个中国当代作家,我能感受到他笔下那种来自生命深处的灼热。那灼热,是文学之所以为文学的根本。
略萨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书还在。那些书里的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那些对权力和压迫的不屈反抗,还将继续活下去,活在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里。文学是一团火,它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熄灭。它会继续燃烧,继续照亮那些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无论他们身在秘鲁,还是在陕北。
2023年初夏,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