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词语的褶皱》
文/清白相承
语言是一匹被反复熨烫的布,每一次折叠都藏起一道褶皱。我们说“负增加”,不说“下滑”;说“不富裕”,不说“贫困”。字面像一 层薄纱,轻轻覆在现实的骨骼上,风一吹,便露出底下的轮廓。
清晨的菜市场,秤杆微微倾斜,摊主把零头抹去,说:“今天不富裕,少收你两毛。”那两毛像一粒尘埃,落在掌心,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硌得心里发紧。词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把“穷”字咽了回去,换成“不富裕”,仿佛这样,日子就能稍微舒展一些。
写字楼的灯彻夜亮着,报表上的曲线向下弯曲,像一条疲倦的蛇。经理在晨会上说:“本季度经济负增加,大家再努努力。”“负增加”三个字被说得平稳,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却让人从胃里一直凉到脚底。词语在这里成了缓冲垫,把坠落的重量轻轻托住,不至于砸出声响。
街角的修鞋匠把最后一双鞋钉好,抬头看见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拍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日子不富裕,可鞋还得穿。”
“不富裕”像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虽然旧,却还合身,还能遮体。他不知道,这个词在报纸上被印得方方正正,像一块砖,砌在“发展”的墙上,风一吹,便簌簌掉灰。
夜晚的地铁,人群像被压缩的罐头,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旁边的人轻轻咳嗽,声音被车厢吞没,像一粒石子掉进深井。我们都在“负增加”的轨道上滑行,却不说“下滑”,仿佛只要不说,列车就不会脱轨。
语言是柔软的,可以折叠,可以熨烫,可以把尖锐的棱角藏进褶皱里。可现实是硬的,像一块铁,无论你怎么说,它都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富不贫,只是静静地躺着,等我们走过去,踩出脚印。
我们继续说“不富裕”,继续说“负增加”,像在给伤口贴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却忘了底下的血还在流。词语的褶皱越叠越厚,直到有一天,我们再也摸不到底下的骨骼,只摸到一层又一层的布,柔软,却冰冷。
夜深了,灯一盏盏熄灭,像星星掉进海里。我们还在说,还在折叠,还在把“下滑”说成“负增加”,把“贫困”说成“不富裕”。可风一吹,布就散了,露出底下,那一直在那里的,真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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