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进竹林,就能真的“得道成仙”或“成贤”了吗?——评所谓“竹林七贤”
李千树
魏晋之际,山河板荡,政争酷烈。阮籍、嵇康等七人啸聚山阳竹林,纵酒谈玄,放浪形骸,世称“竹林七贤”。千载以下,后人或慕其风骨,或叹其超逸,俨然以“得道成仙”“成贤”目之。然拨开历史烟云,冷眼观之,所谓竹林之游,实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妄淡——躲进竹林,既不能“得道”,亦不能“成贤”,更无法逃脱现实政治的罗网。
一、竹林非净土,隐逸本虚妄
七贤所处之世,乃曹魏皇室与司马氏贵族集团殊死搏斗之时。“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大肆铲除异己,何晏、夏侯玄等名士相继喋血。在此“名士少有全者”的恐怖氛围下,七贤聚于竹林,标榜老庄,崇尚自然,以“越名教而任自然”为旗号。乍看之下,俨然超然物外、遗世独立。
然细究之,此等隐逸实为深深无奈之举。竹林并非世外桃源,七贤亦非真仙真贤——他们从未真正远离尘嚣,七人皆曾为官或与官场打交道。阮籍一生仕宦,任尚书郎、东平相、步兵校尉等职;山涛、王戎更是先后投靠司马氏,历任高官。所谓“隐逸”,不过是在政治高压下“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以醉酒避世、以清谈自遣,本质上是将头埋入沙中的鸵鸟之策。玄学所倡导的“累日清谈、不务实事、一任自然”,其致命弱点正在于此。社会矛盾不会因你闭目而消弭,政治现实不会因你酣醉而改易。
二、同林本异鸟,裂痕自中生
七贤既非铁板一块,竹林之内亦非其乐融融。思想倾向上,嵇康、阮籍、刘伶、阮咸主张老庄,山涛、王戎好老庄而杂儒术,向秀则主张名教与自然合一。政治态度上,分歧更为显著——嵇康、阮籍、刘伶对司马氏持不合作态度,山涛、王戎则投靠司马氏政权。
最耐人寻味者,莫过于嵇康与山涛的绝交。山涛出仕后欲举荐嵇康自代,嵇康愤而作《与山巨源绝交书》,指责山涛“中途变节,跟统治者同流合污”。信中历数“七不堪”“二不可”,嬉笑怒骂,极尽讽刺之能事。然而嵇康临刑之前,却将一双儿女托付给这个他“最瞧不起的人”——山涛。嵇康对儿子说:“山公尚在,汝不孤矣。”这一绝交又托孤的荒诞反转,恰是竹林内部矛盾与虚伪的最佳注脚。
七贤之间关系的解体,与其各自在现实中的政治立场密切相关。社会生活乃至政治现实的方方面面,无不传导到他们彼此身上——矛盾和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不可能一躲了之。
三、终难逃罗网,下场各悲凉
躲进竹林的最终结局如何?嵇康“遭司隶校尉钟会构陷,被司马昭处死,享年39”。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奏《广陵散》,曲终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三千太学生请愿亦不能救。阮籍虽以醉酒佯狂避祸,曾“大醉六十日”拒婚,然终被迫撰写《劝进表》助司马昭上位,“忧愤致死”。向秀在嵇康死后“迫于威压臣服司马昭做官”。山涛、王戎虽位极人臣,却已与竹林初衷背道而驰。七人各散西东,分崩离析。
阮籍与嵇康的悲剧性人生,“虽然与时代背景息息相关,但也是因个人的抉择而造成的”。嵇康刚肠嫉恶、轻肆直言,终惹杀身之祸;阮籍犹豫敏感、谨慎避祸,亦抑郁以终。二人“戮力彻底失败”——这正是对“躲进竹林便可万事大吉”之妄念的最有力驳斥。社会或世界不会因为你个人的躲避而不存在,各种社会矛盾和生活困顿依然存续。你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问题该找到你的时候,照样会找到你。
综上,“竹林七贤”之“贤”,实为无奈之贤、悲剧之贤,而非得道之贤、成仙之贤。他们以老庄玄学为外衣,以纵酒清谈为屏障,试图在乱世中保全自我。然历史无情地证明:逃避从来不是出路。正如傅玄当年所抨击的,此等“虚无放诞之论”,实乃“亡国之兆”。真正的“贤者”,当直面现实、担当道义,而非躲入竹林、自欺欺人。竹影婆娑之间,不过是一场精致的自我安慰;广陵一曲散尽,留下的唯有历史对逃避者的冷峻嘲弄。
2026年7月31日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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