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诗行

文/王平（东台市）

石板路是湿的，昨夜那场细雨仍未走远。晨光斜斜铺下来，每一块青石都染成墨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缝里茸茸的青苔上缓缓移动。空气里有桂花的甜，一丝一丝渗进来，暗处有人轻轻拨动着看不见的琴弦。

转过桥头便看见那棵银杏。满树的金黄在薄薄的日色里亮着，每一片叶子都半透明，阳光从叶脉间漏下，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风来时，叶子簌簌地落，不慌不忙，这是它们等待了一整年的时刻。一片叶子正巧落在肩上，轻轻的，带着秋特有的凉。拈起细看，金黄从叶柄处渐渐淡去，边缘成了浅浅的鹅黄，一笔未干的水彩，带着画师指间的温度。

河边的老茶馆刚卸下门板。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门槛上剥毛豆，青碧的豆粒一颗颗落进白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她抬头看见我，笑了：“孩子来得好早，桂花藕粉还要等一会儿。”我说不急，便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河水在脚边静静地流淌，两岸的白墙青砖黛瓦揉碎了，又慢慢拼起来。偶尔有乌篷船摇过，橹声咿呀，船娘哼着软软的苏中民谣小调，声音贴着水面飘来，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阳光渐渐暖了。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看老人们下棋，狸花猫在墙头打盹，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晒着红红的柿子、白白的萝卜干。街角院墙里探出一枝枫叶，红得惊心，整个秋天的颜色都浓缩在这一枝上。举起手机想拍，墙内有个老人正坐在藤椅里打瞌睡，膝上摊着翻旧的诗集，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亮的，软软的。悄悄放下手机，不愿惊动这份安详。

傍晚时分又去了那座桥上。夕阳把整条河染成玫瑰色，银杏叶在晚风里翻飞，纷纷扬扬的，一场金色的雪。桥上站着两个人，老爷爷正帮老奶奶系围巾，很慢，很仔细，风把他们银白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你的，哪是我的。他们并肩看着远处，不说话，沉默里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

夜色渐渐漫上来，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亮了。橘黄的灯光从木格窗里透出来，落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星星种在河里。又经过那棵银杏，树下的金毯比白天更厚了，踩上去沙沙地响。忽然想起白天读到的那句诗：“谁为你立黄昏，谁问你粥可温。”此刻的古镇，每一扇亮着的窗后，大约都有这样一个“谁”——或许是亲人，或许是爱人，或许只是素不相识的、为你指过路的陌生人。但只要有这样的“谁”在，秋天便不再是萧瑟的季节，而是一首温暖的、可以用一生去读的诗。

风又起了，带着河水的气息和桂花的甜。拢了拢衣襟往回走，身后是满镇的金黄与灯火，身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归途。有人等着回去喝一碗热热的桂花藕粉，这便是秋天最好的诗行了——不必另起一行，每个黄昏都在为你押着温柔的韵脚。

☆作者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