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夏扯闲，和洋人打交道的旧事儿

掐指一算，已经是25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从太谷县公安局调到省城，一晃十多个年头过去了。省直机关混到了40多岁，期间还经过了许多的事端。反正觉得多年走不出流年不利的困境。倒是印证了唐朝鉴真老和尚的几句金言，人啊，踩在泥泞的道路上，才会留下脚印。没有升了官发了财，却赚下了许多有趣的经历和回忆。在省公安厅工作，不少比我年少的男女才俊早提拔为局长处长的，咱是混的较蹩的。终于在2001年提拔为正科级干部，任厅宣传处新闻中心主任。职业生涯归类为意识形态，官儿不大岗位重要。首富马云说，人最难的两件事儿，一是把人的钞票掏出来装自家兜里，二是把思想注射进别人的脑子里。咱就是后者的差事。说起来也是弄文化的。

其余不扯，单唱这接待外宾的一曲。机关一个不起眼的小公安，怎么就轮上了和洋人打交道，干上外事接待的高端活儿，还得从头说起。

2001年夏日5月，山西省太谷县公安局发生了一起蒙面人持枪抢劫大案。有犯罪人持枪拦住了马路行驶的大货车实施抢劫，有目击者迅速报案。附近的胡村派出所民警数人，由派出所指导员常冬青带领，不失时机，迅速到达了发案现场。罪犯作案后还没逃远，被民警和联防队包抄围堵。面对穷凶极恶的蒙面悍匪，常冬青奋不顾身冲上去与其搏斗。罪犯落网了，而民警常冬青中弹倒在血泊中，壮烈殉职了。

常冬青牺牲的消息上传到省公安厅，英雄的事迹很快发酵。在全省公安系统引起巨大反响。很快在《人民公安报》《山西日报》等多个媒体传播转载。常冬青烈士被公安部追授为二级英雄模范。

报道英雄事迹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传到了国际大都市上海不说，还吸引了驻沪外国媒体的眼球。

一个月之后，山西省公安厅接到省外事办的通知，安排外事活动事项，说有美国驻华的新闻机构要求采访，主题就是围绕牺牲的公安民警常冬青。改革开放了，中美文化交流互通有无。当然是没理由拒绝的。

省公安厅领导很重视这项外事任务。外事无小事，是各级机关的干部应知。厅领导将接待外宾的工作安排给职能部门宣传处。并且当面向文联生处长授机，再三叮嘱不能有任何接待闪失。明白人都知道，造成国际影响那是有麻烦的。弄不好会关系到乌纱帽的。文处长接到任务后，与时任的两位副处长商议过之后，便找我去了他办公室。

说明了工作任务，文处长便把接待外宾的具体差事交付于我。一听接待的是个美国人，还是个重要角色，我当下头皮发麻，感觉这是个棘手的差事。中美关系从来是个敏感的政治话题。外交的文化活动内容有玄妙，咱是纯粹的汉鸭子，自小到大没走出过国门，没有与外国人说过一句话。象民国年间山东军阀韩复渠说的，中国的英语不会半句。心里没这个胆识，只有发毛。

外事办介绍了来晋的美国人的身份。还递过来名片。我一看这衔头心里更是紧张。这个美国人叫萨克雷，与英国的一个文学巨匠同名。他是美国《纽约时报》驻中国上海办事处主任。咱虽是大国小民，孤陋寡闻，没见过大的世面，但还是关注天地间大囫囵事物的。《纽约时报》可是全世界数一的报纸媒体，最辉煌的时候，每天出版发行的新闻纸有几百页，影响面算是波及这个地球百国的媒体大鳄。那驻上海办事处的主任，那也一定是不寻常的人物。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首先想到保护好自己。之前咱多少年流年不顺，在政治江湖上是个蹩脚的货色。无端惹身的骚气够多了。才安静了三两年，别因为揽了这个差事，又沾上背运污点。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儿。反复推辞。文处长坚持让我去对付。他说我具有别人没有的优势，在太谷县公安局工作过7年，又与烈士常冬青在一起奋战过的，非我莫属了。

明明这是赶鸭子上架了。

第2天美国人就过来了，当晚我压力好大，几乎是失眠。这不是普通的新闻活动，是政治啊。新闻人是给信息加作料的，有时舌头一滚比刀剑伤人。掏雀儿掏出蛇的故事不少见的。但凡脑子里没水的人就清楚，大鼻子美国佬才不会关心中国的英雄模范。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兴趣事件。特别是一个新闻大咖的嗅觉，触及到捕捉县城一个为公殉职的小警察，那纯粹是狗扯羊皮的事儿。至于纽约时报要的什么新闻点，必定与中国基层的社土民情有关。如果之后出现有不适当的采访和发表，那可不是咱这个小肩膀能扛下的。小人物缺格局，所以顾虑重重。

反正已没办法绕开了，既来之，则安之。绷紧这根弦，与新闻记者对话时，每一句都得过脑子。

在约定的地点，我带着我们单位的工作车，接到了萨克雷先生和随身翻译小张。彼此介绍过，便驱车前往太谷县。萨克雷是地道的美国人长相，高个子大鼻子，白色的皮肤蓝眼睛，不胖不瘦，一说话五官动起来喷发灵气。他操着一口绕舌动听的美语。翻译小张是南方的，把萨先生的对话翻过来，谈天说地还挺幽默风趣。气氛轻松了许多。咱心里明白，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政治家还是外交家，谁都是爹生娘养岀来的，身上都带着人间烟火气。那侃天侃地侃人，总有同频的话题。简单的几句交流，我就感觉到萨克雷是个中国通。如果他不是汉学家，也不会胜任这么重要的角色。我问萨克雷先生，来过山西吗。他说没来过，这算第一次。我心里说那就好。咱就努力使用我的小聪明，冲淡你关注的采访主题了。外交辞令咱是陌生玩法，反正要想主动就得说话。别人发问咱回答，那还得绞尽脑汁搜索适合的内容。美国人学识再渊博，就是象现代用语，精明的象个Al，总不如咱土生土长的信息储量大。平时咱言语俭省，懒得扯淡。今天那就敞开口子来煊吧。我不管不顾萨先生的感觉，于是就调动咱脑子里仅有的文化水，给他讲中国山西的历史文化，上下五千年。有尧舜禹，有全国数一的文物，3千年数不清的名人侠客等。萨先生包括小张翻译还听的津津有味。这些对外来客都是稀罕听到的。稀罕的事物新闻人就感兴趣。反正咱心里有一条原则，尽量稀释掉你的关注点。省城太原市到太谷县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我就呜哩哇啦的摆龙门阵，倒是把气氛弄的很轻松。我虽然不抽烟的，但身上还顺手装了盒正时髦的"芙蓉王"。友好地递给萨先生。这个道具挺好的。亲近的行为赛过花言巧语。以至车辆拐进了太谷县城的地标建筑古楼，一分钟就进了县公安局的老院子。我们仿佛成了熟人一般。

当时太谷县公安局的老院子在旧县衙左手。这座充满了亲和与温暖的小院子，是我曾经度过了青春岁月的故地。回到我工作了7年的地儿，由不得感慨。每一片砖瓦与草木都亲切微笑，迎接离家多年的故人。责任在身，顾不得和老友们寒暄，直奔主题，向局领导报告了此行的任务。由我负责安排，县局派专人配合。我三番五次的强调，外交活动，千万注意语言交流的和谐与严谨。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捅下了麻烦咱是吃罪不起的。一看时间已近中午，到点就要吃饭。但凡是地球人，不管品相文化，硬道理是先把肚皮打点好。咱心里有数，生活工作中遇到的困窘，饭桌上会有意想不到的疏通。管他什么颜色的外国人，人类的胃口一样喜欢吃香喝辣的。先开心再扯事儿。外宾来了太谷，那就把最可口的饭菜热情待客。吃了多年的家乡饭，咱对太谷的地方美食自然是了如指掌。把萨克雷先生领到了位于古楼南街的县招待所。除我们太原过来的我和司机及宾客4人，县局办公室主任作陪，5个人坐了包间。菜单主食自然有我来钦点了。真的太丰富了。人家是见过大世界的，嘴上吃过五洲四海的。山珍海味不稀罕。但咱明白一条，餐食与文化艺术的美学和道理是相同的，越是土生土长的，就越是世界的。太谷地方的美食，荞面碗托子，苦菜，肠卷，过油肉，太谷饼，壶瓶枣炖羊肉，小炒肉便尖……。铺排了十几个盘碟子一大桌。在县公安局多年，知道这衙门缺钱。但面子不能丢的。阵容奢侈而简朴，最后结算也就一百来块钱。盛情之下，萨克雷先生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中国人饭桌上的戏分，真正唱主角的是阴阳水，酒。喝什么，就喝驰名海内外的太谷广誉远公司的"龟龄集酒"。一瓶当时的市价还不到10块钱，不到名产汾酒的零头。呵呵，可以管饱喝啊。也是缘分了。萨克雷先生和翻译小张还都好阴阳水这一口。他们齐声夸赞饭菜做的香，尤其是龟龄集酒，一盅盅下肚子，一直OK不断。饭菜是肉体的粮食，酒是灵魂的营养。龟龄集酒很有意思，她是汾酒基底，加中医配方酿制，与烈性酒有别。酒精也就十几度，入口微甜绵软，味觉友好。可她毕竟属功能性药理，补脑固肾，强壮机能。小酌可以，多饮可以绵里藏针，逐步上头。咱是经常喝惯高度烈性酒的，所以喝龟酒半斤八两的不在话下。几乎是在我的蛊惑下，萨克雷先生和翻译小张不觉也把半斤多灌进肚里，酒精发力，两人面若桃花。阴阳水才不分国度与种族，喝起来一样的兴奋开心。酒有魔性，三两之内人找酒，三两之外酒找人。萨先生也话多了，还眉飞色舞主动碰杯。咱自然也兴奋，却时刻提醒千万不可忘乎所以，责任在身。又不能让外宾酗酒过度，失了体面。只能劝住。灵魂有了酒的加持，心跳加速，氧气充足，语言和舌头就格外的好使。顺便还给龟龄集酒做了广告，把萨克斯和翻译乐不可支。太谷工作期间的江湖段子言犹在耳。我说这酒很厉害的，男人喝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喝了，男人受不了。男女同喝了，床受不了。末了又现场创作，如果东半球的中国人都喝了呢，西半球的美国人受不了。饭桌气氛鼎沸，萨克雷先生畅怀大笑。他不断伸出大拇指对我OK。

这时候我心里还动了小九九。转移萨先生来太谷的兴奋点。我说采访常冬青烈士的工作不太顺利。烈士殉职后，时间还短。常的父亲悲痛欲绝，患病后一直卧床不起。常妻也心情抑郁，少言寡语。从咱内心来说，竭力想淡化或者阻止这次采访，以免由于穿针引线的小风口，飞出我担心的夭娥子。借着酒劲儿，我又接着煊起了我们的大好河山与风景。讲太谷县的历史，讲太谷邻近的乔家大院，世界知名的平遥古城，灿烂辉煌的晋商文化。特别是连接起美国的华尔街，说到晚清到民国年间，这里曾有中国最为顶尖的金融街，被誉为"金太谷"。其中岀了位近代史上响当当的经济大V，传奇人物孔祥熙。他小时候破衣褴衫，曾在垃圾堆捡炉渣，后来呢由虫变龙，从美国欧.柏林大学毕业后回太谷创办了铭贤学校，当过民团司令。之后扶摇直上，成了中央政府的财政部长，与蒋介石齐名的"四大家族"……。萨克雷先生听的津津有味。于是我就表明了意思，您肩负重任，风尘仆仆来山西一趟不容易。读太谷就是阅读山西，看山西就是了解中国。不饱一次眼福可就亏了。话说的弹性，但我观点明确。这时候，龟龄集酒的后劲正逐渐散发出来。萨先生和小张翻译两颊通红。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毕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头脑始终清醒。听了我的话后，两人用英语叽叽咕咕讨论了片刻。然后翻译传达了萨先生的意思，一是十分的感谢，此行非常的开心。二是采纳了我的建议，饭后他们要自由活动，先去太谷城内孔祥熙故居看看，然后擦黑赶去平遥古城。你们OK，我更OK了。卸载了一直压在心头的重负，我当然轻松又开心。

我们的车将萨克雷先生2人送到不远的老街胡同内，在孔祥熙故居宅院的门口便作别了。我们直接回省城交差。经历了一场恍如梦境的表演，20多年过去了，迄今仍能有滋有味的品尝。连美国人萨克雷的名字，年久了印在脑子里也没有忘记。小作文也没什么想象力或意境。一生总是和洋人打了回交道，充斥着浪漫情调。另一方面也说明自己是十足的井底之蛙。联想网络世界流行一句话，不去看世界，哪来的世界观啊。有一定的道理。陈年旧事，消夏赋闲，权当茶料谈资与众友分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