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人生低谷中的贾平凹——我们的一面之交》
江南大学文学院一位姓蒋的同学,喜欢读贾平凹的书。一次问我:“徐老师,您在西安工作那么长时间,是不是和贾平凹有过接触?”
我回答:“有过接触,就一次。”
那是1994年,贾平凹《废都》被禁、遭受全国批判之后的暑期。那时我还在陕西师大历史系工作。《废都》刚出版便遭到批判,我隐约觉得像是群众运动——自发的那种,并没有人发动。我那时忙,没来得及看。
直到有一天,在陕西师大家属区路上遇见历史系的赵文润教授,他很神秘地对我说:“《废都》写得可邪乎了,都是那事!”我从他神态里品出了某种意外的意味。一位唐史专家,竟如此评价一部小说,这倒刺激了我去读《废都》。
老实说,看完后我并没有太意外——因为我早已读过绘图本《金瓶梅》了。那里面再加上绘画,刺激多了。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在华东师大读研时,一次参加校图书馆古籍部清洁卫生,乱翻书柜偶然翻到的。以前只听说过,好不容易拿到手,从头看到尾。再看《废都》,自然也就不至于一惊一乍了。
从文学批评角度,我觉得《废都》更像是在发牢骚——对知识分子许多事不太满意罢了。但对它的批判却愈演愈烈,我就觉得有些“邪乎”了,似乎背后有股巨大的推动力。
听说省委宣传部部长王巨才专门找贾平凹谈了几次话。王巨才是陕西师大中文系比我高一届的同学,读大学时就以“高粱”笔名发表小说,又经过文艺评论训练,他应该知道写小说是怎么回事。我想他们的谈话,不至于只是训诫吧?
我和中文系张登第老师为成立陕西省司马迁研究会找王巨才求支持——这正好归他管。张老师曾给王巨才上过课,有联系。在《废都》批判正紧的时候拜访他,我曾想谈谈自己的看法,打听些背景,但最终忍住了。为什么?约好上午八点,他九点才来,一到便道歉:“路上被拦住了,有紧急情况。”他指着桌上一摞文件说:“这些都是今天必须批复的,你说烦不烦?”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发发牢骚,我也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别给人添乱了。
那时贾平凹精神压力巨大,又患了肝炎,病得不轻。住院治疗后开始做气功,就在那时,我和他接触了一次。
引我见贾平凹的,是中学同学董文华。虽是同学,他比我低三届。我们都是蓝田县城人,董是南关人,家里有个独立小院,比我家阔气多了。县城就那么小,一来二去便熟了。董文华毕业于渭南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是文学爱好者,当时在新疆克拉玛依石油师范学院学报任编辑,暑假回蓝田。他知道贾平凹在做气功,便邀请他来蓝田水陆庵。董叫上我一起接待——那时我正好放暑假回蓝田。
我们在县城西边公路接到了贾平凹,他由小车送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握手的瞬间,我觉得他的手不够有力,脸色很不好,发黄,病态,身体虚弱,人很消瘦。
我们又上车,直接去水陆庵。庵距县城不过七八里,在城东,有大路相通。车到后原地等待,董文华引我们到提前看好的“气场强”处——灞河水中央一个小岛。水陆庵便坐落岛上。
灞河古名滋水,发源于秦岭北坡蓝田灞源镇,是渭河支流。春秋秦穆公向西扩张称霸西戎后,为炫其霸业,将“滋水”改名“霸水”,后人添上三点水成“灞水”,渐演为“灞河”。水陆庵是明代雕塑群所在,位于灞河小岛上,每到夏天发大水,无论多凶都不曾淹到庵。因此香火极盛,人们都认为此处气场好。
贾平凹认真做了大约一两个小时气功。之后进庵简单看了泥塑,就上车返回。到县城后,我们二人下车,他直接回西安。从接他到离开,不过两三个小时,他一直不怎么说话,能明显感到他的压抑。和我只有两三句寒暄。低谷期的贾平凹,应该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的关切和朋友的真情。
此前,贾平凹住进西安市传染病医院,我是知道的。陕西师大家属院邻居声学所尚志远教授夫人陈大姐,正是这家医院传染科护士长,她曾告诉我贾平凹住进了他们科,病得不轻。见到他本人时,我才知道实际状况比想象更差。
和贾平凹不离不弃的,有西北大学中文系的费秉勋,是和他关系最为密切且最早交往的人。费秉勋是蓝田城关中学毕业生,是我父亲的学生,比我大六岁。1964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在陕西省群众艺术馆,编辑《陕西群众艺术》——当时是“文革”期间陕西唯一文艺刊物。贾平凹起步时投来小说,费秉勋觉得可以栽培,多下了些功夫,贾的第一篇作品便经他手发表。后来贾平凹上了西北大学工农兵大学生,费秉勋也是西大中文系毕业,两人关系日益密切。1978年,费和我同年考上研究生,毕业后留校,成为西大中文系教授,也是最早研究贾平凹的人。
当《废都》受批判时,费秉勋发表文章肯定了这部小说的特点,政治空气紧张时仍敢于正面评价。他还汇编研究文集《〈废都〉大评》,收录正反、中立各类评论。这种时候敢于表态的,也就是他了。我这位学长很有正义感——曾写一百多字挽联为系里一位逝去老师打抱不平,从西北大学中文系楼顶挂下,轰动西安文化界,足见其胆气、才华和正直。正因为如此,费秉勋与贾平凹的关系才不一般。
我的中学美术老师荆梅丞,与我们熟悉,也和费秉勋交好,常在我们之间奔走,我们三人的交往便多了起来。本世纪一次开会时,我问费秉勋:为什么能和贾平凹保持几十年友谊?他总结为“淡然处之”。意思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方能持久。他说:“我和平凹交往,不图什么;他和我交往,也无所求,两个人都坦然,所以关系密切持久。”无论风浪如何,费秉勋始终持公正态度,这是学术水平,更是人格。他有贾平凹评论专辑,西安建筑科技大学还设立了“费秉勋贾平凹研究馆”。2023年7月,费秉勋在西安西郊香积寺去世。
蓝田还有一位与贾平凹交情深厚的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西安市教委主任李广瑞,贾的“铁杆”。贾平凹家中客人不断,三教九流群贤毕至,个个能谝(陕西方言:吹牛)。我猜想他是借此搜集素材,小说许多线索便来自“谝闲传”。到了写作时,他就独自躲起来不见人,只要有饭吃就行。李广瑞最大特点是搜集贾平凹的废纸,两人约定:所有废纸只由李广瑞处理。这层关系我是从发小小珂那里听说的,他与贾也有交情。
这样一群蓝田人,在贾平凹特殊时期依然保持往来,也就不难解释董文华如何与他联系上了——董是活跃人物,认识贾平凹也是自然之事。风雨中建立的情谊,想必会更加长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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