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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草原的母亲河——西辽河书】
作者:兰儿【科尔沁】
我总在异乡的梦里听见水声。不是江南梅雨打在青瓦上的细碎,不是闽粤潮汐退去时沙滩的低吟,而是北方旷野里一种沉厚的、绵长的、带着草腥与泥沙气味的水响——像母亲半夜里翻身时炕席的吱呀,像外祖母搅动奶茶时铜勺碰着锅壁的闷响,像小时候赤脚蹚过河湾,水流绕过脚踝,把细沙一粒一粒托起来又放下去的那种温柔的固执。
醒来时,枕畔是空的。窗外或是南洋恒年的绿,或是欧陆冬日灰白的晨光。我摸一摸胸口,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河床,干过,又湿过;冻过,又化了。那河床里流的,从来不是别的水,是西辽河。
我是科尔沁的女儿,乳名兰儿。离开那片草原太久了,久到有时照镜子,会疑心额角那道浅纹是不是某年春天风刮出来的,还是西辽河冰排擦过堤岸时留在岁月上的痕。可只要闭上眼,河就来了。它不从地图上来,不从史料上来,它从奶奶的童谣里来,从父亲饮马归来的鞭梢上来,从我第一次看见“母亲河”三个字时,鼻尖忽然一酸的那个下午来。科尔沁草原横在内蒙古东部的辽阔大地上,像一块被风抚了千年的绿绸。绸子的中缝,谁用粗粝的手劈开一道水路,那便是西辽河。
《地理书》上说,西辽河有两源。南源老哈河,出河北平泉七老图山;北源西拉木伦河,出赤峰克什克腾的群峰。两河在通辽开鲁一带相拥,这才叫了西辽河,一路向东,携东辽河入辽河,赴渤海。 学问是冷静的。可草原上的人不讲这些。老人只说:“西拉木伦是浑的,老哈是清的,两股水一抱,清的也不清了,浑的也不浑了,都成了咱奶茶水里的那点回甜。”我信老人。河和人一样,活久了,边界就软了。
西辽河全长四百多公里,在通辽境内流过三百六十余里,经奈曼、开鲁、科尔沁区、科左中旗、科左后旗,像一条旧蓝布腰带,松松系在草原腰间。 它不似长江有三峡之险,不似黄河有壶口之吼。它慢。慢得让赶路的云都肯在它头顶多停一会儿。它平。平得远望过去,水天黏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天,只看见几株老柳把影子种进水流里,随波一颠一颠,像谁在洗一束长发。
可就是这条“慢”河,“平”河,养出了八千年的火。考古学家说,西辽河流域和黄河、长江一样,是中华文明最早睁眼的地方之一。距今约八千年,兴隆洼的人已在种粟;七千年赵宝沟的陶器上爬着灵兽;六千年红山文化捧出了玉龙,翁牛特旗那道“C”形碧光,如今躺在博物馆里,仍像刚从水里抬起头;再往后,小河沿、夏家店下层,一程一程,把“人”字写进北方冻土。 我每次读到这些,都忍不住想:那些最先捧起西辽河水解渴的先民,可曾知道,他们脚印边的水洼,后来会映出这样一个中国?
草原的记忆比史册长。史册写“明嘉靖年间,科尔沁部自额尔古纳东迁,驻牧西辽河流域,草原因此得名”。 可草原自己记得更细:记得东胡的箭囊怎样在河边磨亮,鲜卑的马怎样在浅滩打着响鼻,契丹的耶律阿保机怎样在河畔立起大辽的旗,蒙古的部众怎样把毡帐一排排扎在河湾背风处,也记得汉族的犁怎样随后跟来,把粟麦种进牧人退后的草线里。
这条河,从来不是谁的独唱。它是游牧、农耕、渔猎三扇门同时推开时,堂屋中间那道穿堂风。我外祖父是牧人,却认得二十四节气的每一个字。他说:“河是草原的娘,草原是牧人的娘,娘上头还有娘,那是天。”他坐在河堰上削鞭杆,一边削一边哼:“西拉木伦宽又宽,我家毡房在水边;老哈河清又清,姑娘洗头水灵灵……”调子早忘了,词也残缺,可那“水灵灵”三个字,我记了半生。
母亲不像外祖父那样唱歌。她只是在河边做事:春来捞冰碴下的冬葱,夏天下网兜鲫鱼,秋天收岸边野葵的种子炒熟了当零嘴,冬天凿开三尺厚的冰,把水桶放下去,拽上来时桶沿挂满冰溜,她哈一口气,冰溜化成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她也不恼。她说:“河冻不死,人就冻不死。”
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西辽河是 playground(游乐场)。光脊梁,穿一双断了带子的塑料凉鞋,从家跑到河堰不过一袋烟工夫。堰下是一片鹅卵石滩,石缝里躲着小虾,水浅处铺着细沙,踩上去痒痒的。再往里,水到膝盖,凉意猛地咬上来,小腿上立刻起一层鸡皮。最欢喜是七月,上游下雨,水浑且急,我们不许下水,就蹲在柳棵子后头看男孩子们扎猛子,看他们从对岸冒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王八,哇哇喊着“鳖!鳖!”,被自家阿爸远远一鞭杆赶回家去。
那时河上有摆渡的木船,船公姓包,哑巴,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渡口没有碑,只有一根歪柳,树上系着褪色蓝哈达。过河去东岸买豆腐,回来时船吃水深些,包爷就哼唧哼唧地撑,桨板拍水,啪——嗒,啪——嗒,和着蝉鸣,像给午后打拍子。有一次我问他:“包爷,河有多深?”他指指自己胸口,又指指天,最后指指脚下的泥。我那时以为他比划的是“深得没底”。长大后才明白,他是说:河在胸口,在天上,也在泥里——到处都是,到处都不是。
后来我走了。先出旗,再出盟,再出国。行囊里没带水,没带泥,只带了一册《中原音韵》,和父亲临行前塞给我的一小瓶西辽河沙。瓶盖旋紧时,沙里有半片碎贝,父亲说:“你爷爷那年捞鱼摸上来的,留着吧,河走了,它还在。”
异乡的日子,像另一条河,流得急,也流得杂。城市的河都穿着水泥衣裳,栏杆擦得能照见人脸,却没有一棵柳肯把根伸进去。我站在桥上看水,水底没有鹅卵石,只有易拉罐和共享单车倒影。风里没有草味,只有尾气和咖啡渣。我会突然想起西辽河某段堤坡上,有一种开紫花的野豌,学名不知,我们叫它“瞎娘花”,因为奶奶说,这花一开,河神娘娘就瞎了眼,再不管小孩偷瓜。
海外那年冬天极冷。房东太太壁炉烧得噼啪响,问我中国北方冷不冷。我说冷,但冷得有根。她不懂。我给她看手机里一张旧照:西辽河封河,冰面白茫茫,几头牛在远处啃枯苇,天低得像要扣下来。她哟了一声:“像画。”可那不是画。那是我家窗外。我常在深夜把那瓶沙倒出来,在台灯下摊开手掌。沙粒从指缝漏回瓶里,窸窸窣窣,像河在耳边低语。半片碎贝泛着灰白,边缘被水流磨圆了,像谁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含在嘴里许多年。
有一年返程,飞机降在通辽。一出舱,风劈面而来,不是海风,不是山风,是草退下去、土露出来、河在十里外咳嗽一声的那种风。我直奔开鲁苏家堡。两河汇口还在,老哈清,西拉木伦浑,汇处一道斜斜的线,像母亲把两匹布缝在一起时留下的针脚。 可河床比我记忆里低了。堰高了。柳少了。有老人坐在新修的观景台上卖煮玉米,说:“姑娘,你找啥?”我说:“找水。”他朝下一指:“那不,水。”水是有,窄窄一股,贴着主槽流,其余河床裂着龟纹,碱花白得刺眼。
我才真正懂得,母亲河也会病。《书》上说,1998年后,西辽河干流断流,一断二十七年。 草原上的人不说“断流”,他们说“河睡了”。睡得村庄干渴,睡得鱼篓空挂,睡得外祖父那辈人临终前喃喃“河怎么不响了”。我不在的那些年,河是睡着的。我回来的这一年,听说春四月水头又下来了,全线过流,两岸的人跑去跪在堰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端碗奶茶泼进河里,说“娘,喝一口”。
我没能赶上那场复活。可我在裂开的河床上走,看见一道细流怯怯地探出头来,像婴儿第一次睁眼。旁边碱蓬发了红芽。远处有白鹭,单腿立在浅水,一动不动,仿佛在等谁把童年还给它。那天下午,我坐到日头偏西。风把头发吹乱,我没有拢。我想起母亲捞冬葱的样子,想起外祖父削鞭杆哼的调,想起包爷金牙一闪的笑,想起父亲递瓶子时手上的茧。河不在大,在续。它断过,又连上;浑过,又清些;睡过,又醒转。像母亲——累极了,躺下,喘口气,听见孩子哭,又撑起身来。
科尔沁的女人,骨子里都有一段河。不是江南女子门前浣纱的河,是敢把双手插进冰碴里淘米的河;不是才子泛舟饮酒的河,是牧羊姑娘把靴子甩在岸上、卷裤腿蹚过去追羔子的河。我们写诗,依《中原音韵》填曲,仄仄平平里藏的不是书卷气,是河声。一曲【 《折桂令》】,末句收在去声,像水砸在石头上那一声“咚”;一阕【 《鹧鸪天》】,过片处换韵,像河湾忽然拐个弯,把人闪一下。
我曾给一位远人写信,说:“你问科尔沁有什么,有风,有草,有一条睡了又醒的河。河名西辽,是我们不叫‘妈’时,心里喊的那声‘妈’。”兰儿这名字,是后来起的。兰在草原不金贵,野坡上到处是紫花地丁,老乡也叫它兰。我乐意做那种兰:根扎在盐碱地里,叶子上挂河风,开花不大,气味不远,但牛低头吃草时,舌头一卷,就知道这是家乡的味。
有朋友劝我写点“大”的:写西辽河文明三千年,写红山玉龙,写辽塔金冠,写多民族交融。我写。但落笔总绕回小处。绕回母亲那双捞过葱、收过葵、凿过冰的手;绕回外祖母奶茶煮沸时,铜壶嘴冒出的白气怎样被河风一下子吹斜;绕回我女儿三岁那年,在异国超市看见瓶装矿泉水,指着说“妈妈,这是河吗”——我蹲下去,告诉她:“不,这是别人家的河。我们家的河,在爷爷的沙瓶里,在奶奶的童谣里,在你姓‘兰’的那一撇里。”
散文写到这里,该收了。可河不收。它从七老图山下来,从克什克腾下来,从开鲁的针脚里下来,从二十七年的睡梦里下来,从我和我母亲、我女儿、我未曾谋面的孙辈的血里下来。它不着急到渤海。渤海太大,太远,太咸。它情愿在科尔沁多绕几个弯,多照几回毡房,多听几遍四胡,多等几个像我这样走出去又走回来的人,蹲在堰上,把手伸进水里,说一句:
“娘,我回来了。”
水不答。只把指尖凉一凉,把腕上旧疤泡软,把指甲缝里异乡的灰,一寸一寸,淘干净。
那便是母亲河全部的回答。

【游翰嘎利湖】
作者:兰儿【科尔沁】
我总觉得,草原不该只有风与马,还得有一汪肯把云朵收留的水。不然,天那么高,地那么阔,牧人唱了一百年的长调,该往哪儿落?
车出巴彦呼舒镇往北,柏油路把七月的光揉成一条晃眼的带子。七公里半,不算远,远得不够把心事想旧;也不算近,近得配不上这场赴约。同行的友人翻着手机里的导航,说前面就是翰嘎利湖。我望着窗外,科尔沁右翼中旗的草色正浓,远山像被谁用淡墨拖过的线,不争不抢地伏在天地尽头。忽然,路面一低,世界就亮了,一片水,蓝得不像话,像把兴安盟的整片天空都裁下来,掖在霍林河拐弯的地方。
"翰嘎利",蒙语里说是盆地湖。名字朴素,水却不朴素。它本是上世纪引霍林河水蓄成的库,坝卧在山前,水养在沙上,三千四百亩水面,九千多万立方米库容,硬是在科尔沁沙地的胸口,养出一块会呼吸的玉。 霍林河从大兴安岭余脉一路走来,把上游的细沙也带来了,绕湖一圈,积成软金似的滩。人叫它"金沙滩",我倒觉得,那是草原向大海借来的脾气——没有咸腥,没有礁石,只有风一吹就流动的暖,和赤脚踩上去会叹气的细。
我先在坝上站了一会儿。不去想文章怎么起头,不去想城里还没回的邮件,只想把"兰儿"这两个字,暂时从所有身份里摘下来,放回风里。十八岁离乡时,我以为草原是背景;如今站在这里才懂,草原是底子,湖是它忽然想起的一句温柔的话。
沿东侧的石径往下,沙先迎接你。七月的正午,沙是温的,不是灼,是额吉熬茶时贴在铜壶外壁的那层热。沙里混着极细的石英,鞋印陷进去,又被风舔平,像从不曾有人来过。几株蒙古黄榆蹲在沙丘背面,皮皴得像老牧人的手背,枝却扭着一股不肯老的劲,往天上抓。再往湖岸走,柳树垂丝,五角枫还绿着,要等九月才肯烧;桑树、杨树、山丁子、野韭花、沙棘果,一层层排着,把"湿地"两个字长得枝繁叶茂。 我认得其中几棵——小时随阿爸放羊,常在类似的柳丛里躲雨,雨停了,羊脖上的铜铃叮当,湖面刚好落满碎光。
湖水是慢的。不是死静,是慢。一波推一波,到脚踝边,犹豫一下,退回去,再鼓起勇气上来,像不善言辞的人终于开口道别。我蹲下,伸手。水凉,凉得清清楚楚,像把手指放进一句 《宋词》里——"潇潇微雨闻孤馆"那种凉,又掺了点"春水碧于天"的软。霍林河的水质清,湖底又是冲积流沙,所以这本是人造的库,竟养出了天然湖的魂。 水里确有鱼,白鱼、鲫鱼、鲢子,影子一闪就没了。我想起去年在异国的超市买冷冻三文鱼,包装上印着雪山;可眼前这条不知名的鱼,脊背驮着云,比任何进口标签都贵。
友人喊我去坐船。我摇头,说就想走。一个人走,好处是能把脚步交给湖。沙滩上遇见一对老夫妻,男的拄拐,女的搀他,两人都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老头忽然松开手,弯身拣起一片蚌壳,递给老伴,说:"像不像咱年轻时那只瓷勺?"老伴笑骂:"穷讲究。"——可她接过去,揣进兜里,像揣住四十年前某顿晚饭的光。我侧身让他们过去,风把老头的白头发吹乱,也把湖面的波纹吹乱,分不清哪是岁月,哪是水。
湖西有山,山不险,是草原该有的山:圆脊,缓坡,披一层矮榆和蒿子。山名蒙格罕,传说里罕山都通神,我不当真,也不反驳。山在水里倒立,云在山顶倒立,我站在中间,成了唯一正着活的东西。偶有野鸭从芦苇荡里钻出,翅尖拍水,画出半圈银弧,惊起两只白鹭,一前一后,像谁把"一行白鹭上青天"轻轻拆开,只送两只来赴约。 鹭不叫,鸭不叫,湖不叫,科尔沁的七月,原来可以这么克制。走到北侧泄水渠边,水流急了些,有少年在浅滩摸螺,他妈坐在帆布椅上剥豌豆,豌豆粒滚进搪瓷盆,咚咚的,和远处快艇的马达声一远一近,像散曲里"么篇"接"煞尾",俗极,也活极。
不是城里那种"该吃饭了"的饿,是湖把人洗淡了以后,身体自己浮上来的饿。循着奶香与葱油香往南,草棵子里浮出几顶白蒙古包,檐角挂红灯笼,灯笼穗子垂进荨麻丛。选最外一顶进去,毡壁绣着宝相花,中央铁炉上坐着铜锅,奶茶滚着,表面结一层薄皮。主人是位蒙族阿嫂,腰间系蓝绸,笑起来眼尾先弯。她端来木盘:手把肉、奶豆腐、炒米、一碟野韭菜花酱,最后是条清炖白鱼,汤色乳白,撒了点香菜,鱼眼还温着。
"湖里的?"我问。"霍林河进来的种,在沙底养肥的。"她倒茶,"城里人嫌刺多,咱们科尔沁人,挑刺也是功夫。"我夹一筷鱼肉,鲜得近于甜。这不是调料堆出来的鲜,是水肯养、沙肯滤、草肯喂的鲜。配一口咸奶茶,舌根泛起荒原上的苜蓿气。阿嫂又端来小块烤馍,焦壳里软,像把太阳烤进了面里。同行的诗人掏出小本想记菜名,我按住他手:"别记,记了就成菜单。把这口鲜交给肋骨,肋骨替你存。"
饭毕出来,日头偏西。草原的夕照不讲理,它把光线当颜料,直接泼。湖西的山先暗,山东的草还亮,水面被劈成两半:一半熔金,一半深蓝。云从白变橘,变紫,变灰蓝,最后像被谁撕开一道口子,漏出远天原本的靛。我寻了块背风的沙堰坐下,看光一寸寸退。此刻若有人拉马头琴,弦必定是烫的;若有人唱 《长调》,最后一个拖音,定会交还给湖,湖再交还给山,山交还给风,风交还给十八年前那个扛书包过沙梁的女孩。
我想起母亲。她不是科尔沁人,她是从河北逃荒来的裁缝,后来嫁了本地兽医,在镇上开了间小铺,窗台永远摆两样东西:一碗酸奶,一盆雁来红。她没教过我写散文,只教过我两句话:"水要绕着石头写,话要留给懂事的人听。"我以前嫌土,现在懂了——翰嘎利湖就是绕着沙丘写的,科尔沁的长调就是留给马听的。
暮色里,湖边亮起营地灯。星空营地、房车营地、野奢营地,名字都时髦,可灯影投在沙上,还是旧社会的样子:一圈光,几个人,火苗舔着铁签上的肉,孩子拿木棍拨火星,大人举着纸杯说"色勒腾"(好)。 我没去凑篝火,怕人多把湖吓退。只在不远处站到第一颗星钉上天的那一刻。
星子密得过分,银河斜斜一道,像谁把奶汁倒进靛蓝缎子。湖面反着星,星又落进湖,上下两个天,中间夹着我。我忽然明白为何古人爱"临水照影"——不是照容貌,是照"我原本可以多轻"。在异国写字楼里,我是文件、日程、汇率;在镇上酒局,我是乡亲、晚辈、某篇文章的作者;只有站在这片沙湖之间,我是兰儿,只是兰儿,一个被风允许暂时不存在的人。
夜风转凉,沙从温变凉,再变冷。有归鸟掠过营地灯,翅影扫过帐顶,像散曲里一记轻俏的"带过"。我想走,又不想走。最后折返坝上,回头望:湖收尽了霞,收尽了星,收尽了白天那群笑闹的少年,只剩一盏远处渔村的灯,黄黄的,像母亲窗台那碗酸奶旁,永远亮着的、五瓦的灯泡。车启动,后视镜里,翰嘎利湖缩成一条蓝线,再缩成针尖,最后被草色吞掉。
可我知道它还在。霍林河还在流,沙还在积,黄榆还在等九月,五角枫还在等第一场霜。它不靠谁来证明自己是风景,也不靠谁来题匾额。它只是科尔沁胸口的一汪蓝,肯在七月收留一个走累的女子,肯在夜里把星还给她,肯在天亮前把云重新叠好,等下一场风。我摇下车窗,草味灌进来,带点鱼腥,带点柳叶苦,带点远方蒙古包未熄的炊烟。
"兰儿,"我对自己说,"你写过那么多地方的雨,今天总算还了草原一场湖。"车过巴彦呼舒,镇灯金黄。我翻开笔记本,没写游记,只抄了母亲那句:水要绕着石头写,话要留给懂事的人听。
而翰嘎利湖,大概连这句话都不用听——它自己,就是草原用一整个夏天,慢慢绕出来的一行。

【作者简介】:
兰儿,笔名:笔墨书香、墨香、墨香佳人等,当代诗人。世界文学、世界名人、中华散曲协会、中华词曲协会、中华民族楹联协会、中华诗词、内蒙古诗词、中华文学等、会员,作品见于:科尔沁民族日报、及各大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