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冈夜雨
——写在建军九十九周年之际
(原创首发)
作者/葛增立
夜半被雨声惊醒。起初是极轻的,像春蚕啮着桑叶,沙沙地落在屋顶的瓦上;渐渐地密了,急了,竟如千军万马踏过山野,把那寂静踏得支离破碎。我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山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这是井冈山的雨。九十九年前,大概也是这样的雨夜,有一群人正举着火把,在这茫茫山林间寻找出路。
天蒙蒙亮时,雨住了。我走出借宿的农家,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黄洋界去。两旁的毛竹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竹梢便弯下腰来,簌簌地抖落一身水珠。这满山的翠竹,袁鹰先生当年便写过的:"井冈山的竹子,是革命的竹子!"此刻我走在这竹海里,倒觉得它们不只是风景,更像是些沉默的老兵,一列列站在山道上,守着什么,望着什么。
黄洋界的云海是出了名的。等我登上哨口,云雾正从山谷里漫上来,一团团,一缕缕,把远处的峰峦都吞没了,只露出几个青黑的山顶,浮在白色之上,像海上的孤岛。那门著名的迫击炮还在原地,炮身锈迹斑斑,炮口朝下,对着那条从湖南蜿蜒而来的羊肠小道。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指尖触到粗粝的铁锈,恍惚间仿佛听见一声巨响——九十九年前的八月三十日,就是这门炮,据说其中一发恰巧炸在敌军附近,吓得敌人连夜撤走。毛泽东主席后来写词赞颂"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可这"宵遁"二字,是多少红军将士浴血奋战的结果。
哨口旁边立着一横一竖两块碑,竖的是朱德题的"黄洋界保卫战胜利纪念碑",横的是毛泽东手书的《西江月·井冈山》。我立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字是刻在石头上的,可当年那份镇定,是刻在一群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年轻人骨头里的。如今这山上游人如织,笑语喧哗,不知有几多人读懂了那"岿然不动"四个字的重量。
下山时路过小井红军医院。说是医院,不过是几间木板搭的屋子,矮矮的,潮潮的,光线从窄窗子里漏进来,照见墙上挂着的一排名字。那些名字都很年轻,最小的不过十六七岁,后面注着"护士""看护员",再后面是"牺牲"二字。一百多名红军伤员和医护人员,在1929年1月的那场突袭中全部遇难。医院后面有一片青草地,据说就是当年的烈士墓,没有碑,只有一块普通的石头,上面刻着"红军烈士之墓"。有人在石头前放了一束野菊,黄灿灿的,让这阴沉的角落忽然有了亮色。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心情沉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附近采来了一束野菊花献上,深深地向着石碑鞠了三个躬。雨后的青草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过,便滚落下来,渗进泥土里——那泥土,是浸过血的。
从医院出来,沿着溪水往下走,便到了茨坪。挹翠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青山。几个老人在亭子里打太极,一招一式,从容不迫。有炊烟从巷子深处升起来,混着红米饭的香气——那香气和别处不同,总让人想起些什么。我忽然有些恍惚:当年那些在这山里打仗的年轻人,他们拼了命,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日子么?有人能安安稳稳地打太极,有人能舒舒服服地吃一碗红米饭?可他们自己,却一天也没有过上。
暮色四合时,我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两旁的店铺亮起灯来,卖竹编的,卖山货的,卖红米酒的,都是平常的营生。一个孩子举着小红旗从身边跑过,旗角扫在我的手臂上,软软的,带着夕照的温度。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正在放《映山红》:"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那调子悠悠的,穿过竹林和稻田,穿过九十九年的时光,落在这暮色里,竟让我眼眶一热。怕人看见,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路边的青苔。
夜又深了。我坐在窗前,点着案上那盏小小的油灯——是农家主人特意找出来给我看的,说是模仿当年八角楼上的式样。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想起毛泽东主席在八角楼写《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的那个夜晚,大概也是这样一盏灯,也是这样跳动的火苗。窗外是五百里井冈的沉沉夜色,窗内是一豆孤灯,和一颗永远奉献的心。
雨又在窗外沙沙地响起来了。那声音很轻,像时光本身在翻动什么。灯焰微微地晃,把案上的纸笔都镀上一层暖黄。九十九年了,这雨就这样落着。它落过八角楼的屋檐,落过黄洋界的战壕,落过小井医院那片青草地,也落过茨坪的挹翠湖。它把硝烟洗进泥土里,把血也洗进泥土里,然后长出竹子来,长出稻禾来,长出人间寻常的炊烟来。
我起身关了窗,雨声便远了。窗玻璃上淌着细细的水痕,映着屋里那一点灯光,亮晶晶的,像无数条小小的河流。明天一早我就要下山去了,但这雨还会留在这里,继续落它的,继续润它的——落过今天,落过明天,落过下一年,落进又一个九十九年里。
今夜,我只带走这一窗雨声。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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