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陈春娥大姐《尘烟如斯》书稿的那个午后,威海的风应该正掠过瑞云祥养老公寓的窗台,楼下几位老人正围坐剥着刚收的花生,笑声落进满院秋阳里。我捧着稿纸读下去,字里行间漫起的,正是这般烟火温热的质感——没有凌厉的修辞,不见刻意的深沉,只一个把苦难嚼碎了、酿成“暖”的人,把七十余年的人生,摊开在纸页上给你看。
初识陈大姐,是在三年前《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的作者群里。那时她刚旅居威海,偶尔发来几篇写瑞云祥日常的散文:《消夏晚会的烤串香》《梅姐的“傻”劲》《窗台落了一只鸽》,文字像她人一样,温温的,却总在某个转角撞你一下。有篇写她截肢后第一次坐轮椅去参加文友聚会,怕耽误大家,提前半小时到门口,坐在台阶上看人进进出出,直到有人喊她名字,才笑着抬头:“我来看看,是不是和群里说的一样热闹。”那篇文章没提半字委屈,可读完我眼眶发烫——原来有些坚韧,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尘烟如斯》最动人的,正是这份“不喊”的真。全书分六卷,从“人间烟火”的童年旧院,到“凡人有光”的市井良善,再到“寻幽揽胜”的巴马旅居,最后是“书卷为伴”的文心自白。她写1960年代济南老院的的日子,写母亲用粮票换来的橘子汁,写邻居大娘端来的小米粥,写儿子小时候在院里被抱着逗乐的笑声,连那场“运动”中被打断的求学路,都写得轻:“那时候的小画书,比课本有意思多了,我和张欣、广英三个人窝在炕上翻,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书页上,字都是暖的。”苦难被她轻轻放在背景里,前景永远是人——是护着她的家人,是帮着她的邻里,是陪着她熬过低谷的文友。
读她写《一纸长卷承厚爱》,才知道那幅梁益强先生赠的书法长卷背后,藏着怎样的谦卑与赤诚。八旬老兵、著名书画家,为一个普通退休老人的文字挥毫数米,她不说“荣幸”,只写“捧着长卷的手是抖的,墨香漫上来,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写毛笔字,说字要正,人要正”。她写张仲亭先生为她文集题签,写宋俊忠先生(本文作者)为她改稿,写冯文学先生的诗稿从济南寄到威海,“信封上的邮票是荷花,拆开时,墨香混着荷香,像把整个夏天都寄来了”。在她笔下,文坛不是名利场,是“有人懂你写的风,有人惜你走的路”的温柔归处。
最让我触动的,是她写“臭小子”的几章。那个出生时被纱布勒得哭不出声、满月时差点闷在斗篷里、爷爷骑几十里路买来小推车的孩子,被她写得鲜活极了:“他三岁时跟着爷爷去公园,尿了爷爷一裤子,爷爷不恼,举着他说‘俺家臭小子就是有本事’,满公园的人都笑。”后来孩子长大了,出国留学,她去机场送他,只写“他过安检时回头挥手,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我当年抱着他晒太阳的样子”。她不说“母爱伟大”,可字里行间的牵挂,比任何形容词都重。

陈春娥在写作中
退休后的陈大姐,把日子过成了“写作现场”。在瑞云祥,她给公寓写文案,给老人写生日贺词,把邻居小芳照料瘫痪婆婆和叔公的事写成《一屋烟火,无声良善》,把梅姐登台唱歌跑调却认真到极致的模样写成《那一份治愈人心的“傻”劲》。有次她摔了跤,腿肿得老高,还趴在窗台写《雨中情》:“蝉停在窗纱上,雨打湿它的翅膀,我隔着玻璃碰了碰它,它也看着我,好像在说‘我不闹,你别怕’。”你看,她总能在裂缝里看见光。
她的文字里没有“身残”的标签,只有“活着”的热气。写去巴马旅居,她不说自己行动不便,只写“盘阳河的水是温的,踩进去的时候,鱼从脚边游过,儿子喊‘妈你快看,这边水凉’,我笑着往他那边挪,溅了他一身水”;写去越南下龙湾,她写“坐船的时候,导游说这山像骆驼,那山像仙女,我指着远处一座说‘像我家那盆仙人掌’,全船人都笑了”。她把自己放进烟火里,和所有人一样,尝酸甜,看风景,说笑话。
去年秋天,她发来一组照片:在瑞云祥的院子里,她和几位老人围坐着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配的文字是:“今天包了三种馅,白菜的给老张,韭菜的给小李,茴香的我自己爱吃。”我忽然懂了她的散文为什么动人——她不是在“写”文章,是在“过”文章。那些文字,是她把日子掰碎了,拣出最暖的渣,熬成的汤。
《尘烟如斯》的“尘烟”,是岁月的尘埃,也是人间的烟火。她写旧院拆迁时,邻居大娘塞给她一篮粽子:“路上吃,别饿着。”写搬家后新邻居送来的第一碗热汤:“放了香菜,你说爱吃的。”写儿子带她自驾游,在高速服务区吃河南烩面:“汤是白的,面是筋道的,儿子说‘妈你多喝两口’,我喝了三碗。”这些细碎得不能再细碎的事,被她一个个捡起来,串成了项链。
有次在大姐家做客,大姐的丈夫郭大哥在厨房中忙碌,我和她聊天,说起截肢后的日子,她轻描淡写:“刚开始也哭过,半夜疼醒了,就起来写东西。写着写着,天就亮了。”她的文字里没有控诉,没有怨怼,只有“我活下来了,还活得挺好”的坦然。就像她在《镜湖初见》里写的:“烟雨落在湖上,涟漪散了,湖还是湖。风来了,就看看雨;风停了,就看看山。”这种“不拧巴”的通透,是岁月给她的勋章。
作为《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的主编,我见过太多“用力过猛”的文字:写苦难就堆砌血泪,写善良就拔高成圣人,写风景就堆砌辞藻。陈大姐的文字却像她的人——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安稳。她写《绿茵场上的不朽诗篇》,不分析战术,只写“梅西跑起来的时候,像我儿子小时候在院里追蝴蝶”;写《金牌里的齐鲁情》,不喊口号,只写“教练抱他的时候,我看见他领口露出的红秋衣,和我家那件一样”。她总能把宏大的东西,落到具体的、有温度的人和事上。
这本书里,藏着陈春娥大姐半生的秘密:为什么总写“暖”?因为她见过的冷,够多了。1960年代的成份歧视,青年时的腿伤折磨,中年时的病痛波折,晚年还要面对身体的不便。可她偏要把这些“冷”,都捂成“暖”。就像她在《玫瑰花与烤地瓜》里写的:“别人送玫瑰,他送烤地瓜。玫瑰会谢,地瓜的甜,能留好久。”她的文字,就是那枚烤地瓜——不艳丽,不昂贵,却实实在在地,暖了你的胃,也暖了你的心。
合上书稿时,窗外的夕阳正落在“瑞云祥”三个字上。楼下传来陈大姐的声音:“今天的饺子谁要蒜?我多捣了点!”我想象她坐在轮椅上,手里举着蒜臼,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在《笔墨载道德韵流芳》里写张仲亭先生:“字如其人,人亦如字。”这话用在她自己身上,再合适不过。
《尘烟如斯》不是什么“巨著”,只是一个普通女人的人生笔记。可正是这样的“普通”,才最动人——它让我们看见:原来命运给你的风雨,你可以用来浇灌花朵;原来岁月留下的尘烟,你可以把它织成锦缎。陈春娥大姐用七十余年的人生,用数百万字的写作,告诉我们:活着,哪怕走得慢一点,也可以走得暖一点,亮一点。
这大概就是散文最本真的意义:不是教你“怎么写”,而是告诉你“怎么活”。而陈大姐的活法,比她写的任何文字,都更像一篇好散文。
是为序。
(济南日报·爱济南 记者:李雪萌 整理)

作者: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主编。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有《济南赋》《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视频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朗诵诗《启程2026》《梦圆大中国》《人生遇见》《礼赞长征》《会师之光——红色会宁》,2026年5月在槿椿泺园艺术中心举行《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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