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耕读传家承古训,状元文脉润天门
沈中海
江汉平原的县河蜿蜒流淌,绕着净潭乡的七屋台缓缓向东。世代住在河边的老人们,茶余饭后总爱坐在老槐树下唠古,嘴里念叨最多的,便是清代状元蒋立镛的故事。那句“耕读传家承古训,状元文脉润天门”,不是刻在石碑上冰冷的标语,而是一代代天门人靠着读书立身、靠着本分做人,慢慢沉淀下来的乡土根脉。我从小听着乡邻讲状元旧事长大,走在净潭的田埂、老街、状元文化园的石板路上,总能触摸到藏在烟火气里的耕读风骨。
蒋立镛出生在净潭蒋嘎七屋台,蒋家本就是书香门第,祖上一直守着“宁可少吃一口饭,也要送儿进学堂”的规矩。在农耕为主的旧时代,乡下人家日子过得紧巴,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一亩水田过日子,很多农户觉得读书费钱无用,早早就让孩子下地放牛割草。可蒋家不一样,蒋立镛的父亲蒋祥墀深信,田地养人的身体,诗书养人的骨气,耕与读从来都不冲突。农忙时节全家下田插秧割谷,农活一闲下来,堂屋的油灯必定早早点亮,父子二人围坐在木桌前,诵读四书五经,推敲诗文对联。
乡间还流传着蒋立镛雪洞苦读的往事。父亲怕年少的他贪玩分心,把他送到村外一处天然粟洞之中闭门读书。山洞里阴冷潮湿,没有软垫书桌,只有几块粗糙的石块当案几,冬日寒风往洞里钻,久而久之蒋立镛双腿落下了关节毛病,可他从没有喊过苦。白天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练字背书,夜里靠着一盏油灯读到更深,洞壁上密密麻麻留下了他练字的划痕。村里放牛的孩童偶尔路过洞口,只能听见洞里断断续续的读书声,谁也想不到,这个在山洞里苦读的少年,日后会成为整个湖北少有的清代状元。
少年蒋立镛的聪慧,很早就被乡里私塾先生看在眼里。有一回他偷偷和同窗跑到县河游泳,先生发现后十分生气,守在河边准备用戒尺责罚。先生望着奔流的河水,指着树枝上晾晒的长衫出了上联:“千年古树晾衣架”。一众孩子全都哑口无言,唯有浑身湿漉漉的蒋立镛望着滔滔河水从容应答:“万里长江洗澡盆”。先生听罢怒气全消,暗自感叹此子胸襟开阔,日后必成大器。乡邻们常拿这件事教育自家孩童:聪明不算本事,肯静下心苦读,才是状元成才的根本。
嘉庆十六年,蒋立镛远赴京城参加殿试,最初阅卷官员拟定他为一甲第三名。嘉庆皇帝翻看名册,发现他来自湖北竟陵,随口说了一句:“湖北人,要开天门方能点元。”蒋立镛不卑不亢,回禀皇上自己正是天门净潭人士。皇帝有意考验他的才思,望着御花园的莲花池吟出上联:“青衿争出玉宫”,一语双关,既写池中荷叶,又喻天下举子。蒋立镛略一思索,朗声对出下联:“赤笔直点天门”。皇帝龙颜大悦,朱笔钦点他为当朝状元,一句戏言,反倒成全了“状元出天门”的千古佳话。

一朝高中状元,蒋立镛身居翰林院,历任阅卷大臣、内阁学士,手握功名却从未忘本。他在京城为官,心系江汉故土,听闻天门水患频发,多次上书献策,还亲自回乡督导治水,修缮河堤,护住两岸百姓的良田。他没有依仗官位谋求私利,反而回到净潭老家,自筹银两开设义塾,免费招收乡里贫寒子弟读书。那时候村里不少穷苦人家拿不出束脩,孩子只能眼巴巴看着别家娃进私塾,蒋状元的义塾敞开大门,不论贫富,只要愿意读书都可以入学。
村里有一户贫苦农户,父母常年卧病,孩子只能放牛谋生,根本没钱读书。蒋立镛路过看到孩子趴在私塾墙外偷听讲课,便主动找上门,免去他所有学费,还送给他纸笔书本。这个放牛娃后来靠着义塾读书识字,成年后当了乡间塾师,又把状元传下来的耕读道理教给下一代。蒋氏一族更是守住家风,创下“一门五进士、三世两翰林”的科举传奇,不靠权势钻营,全靠一代代寒窗苦读,把耕读家风刻进家族血脉里。
状元的故事,慢慢化作了天门乡间不成文的家训。旧时候生产队劳作,大人下地干活,歇晌的时候不会闲聊偷懒,常常拿出旧书本给身边孩童讲故事。长辈总跟我们说:“蒋状元不是天生就厉害,是肯吃苦、知本分,读书不是为了非要做大官,是为了明事理、懂善恶,有本事了要帮乡里做事。”在净潭周边的村落,家家户户都崇尚读书,哪怕日子再清贫,也要挤出钱送孩子上学。
近代以来,状元文脉没有随着旧科举落幕而中断。净潭既是状元故里,也是天门秋收暴动的红色发源地,不少受耕读文化熏陶的天门学子,怀揣蒋立镛崇文报国的初心,投笔从戎考入黄埔军校,乱世之中保家卫国。那些从马湾、多祥、渔薪、净潭走出去的天门籍黄埔学子,小时候都听着状元故事长大,骨子里既有读书人的儒雅,又有耕者的坚韧。他们读过圣贤书,懂得家国大义,放下书本拿起钢枪,用另一种方式践行着状元留下的报国初心。和平年代归来,不少老兵回乡教书、修桥铺路,延续着“读书修身,造福乡邻”的古训。
我前些日子重回净潭蒋场村的状元文化园,白墙灰瓦的牌楼临水而立,大殿里陈列着蒋立镛的手稿、对联、生平事迹,前来研学的中小学生络绎不绝。村里的退休老教师义务在这里讲解状元往事,不讲神化的传说,只讲实实在在的家风:苦读、向善、顾家、报国。广场上时常举办书画笔会、国学课堂,乡里的老人带着孩童临摹书法,诵读古诗文,古老的文脉在新一代孩子身上慢慢延续。
隔壁村子曾经有两个年轻人,从小一起长大,一个牢记耕读家训,读书踏实,后来回乡创业,帮扶村里农户发展种养,带动邻里一起增收;另一个好高骛远,不肯踏实读书劳作,总想着靠投机取巧过日子,整日游手好闲,四处炫耀,久而久之被乡邻疏远。老人们时常拿两个人对比,感慨道:“状元文脉教我们的从来不是追名逐利,是先修身,再立业。丢掉了耕读本分,再花哨的外表也得不到旁人敬重。”
行走在天门城乡,处处都能看见状元文化留下的痕迹。乡镇的农家书屋摆满国学书籍,中小学开设本土文脉校本课,蒸菜小镇的寻常百姓家,堂屋墙上偶尔还贴着“耕读为本”的手写对联。陆羽的茶经滋养文脉,石家河的古老文明奠定根基,而蒋立镛带来的状元耕读精神,串联起天门人数百年的精神追求。
很多人以为状元文化只是古代科举的旧事,其实不然。耕读,耕的是脚下江汉平原的水土,读的是明理向善的圣贤道理;古训,训的是勤俭自立、不忘桑梓;文脉,润的是一代又一代天门人的精神底色。不攀比浮华,不恃势轻狂,靠读书明心,靠劳作立身,有能力则回馈乡土,平凡度日则恪守本心,这便是状元文脉留给天门最珍贵的礼物。
县河流水岁岁不息,状元风骨代代相传。耕读传家的古训从未远去,绵长的状元文脉,日复一日浸润着天门这片沃土,滋养着烟火人间里每一个勤恳向善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