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深处有人家

             □  宋红莲

闲暇之日，总想寻一处清静乡野走走，我驱车前往东荆河滩上，将车子停在一片杨树林外，我循着光影走进林间。深深的草丛间，一条泥土小路蜿蜒向前，路面经过长年脚步、车轮碾轧，平整光溜。枯褐色杨树叶厚厚铺在道路两侧，往来行人踏出清晰的行道。一眼便能看出，这不是供游人漫步观光的景观步道，没有规整石阶，没有刻意栽种的花木，只有日复一日生活往来留下的烟火印记。小路顺着林立的杨树，向着林子幽深之处不断延伸。

道路不算宽阔，两旁杨树长势茂密，仅容单车、摩托顺畅穿行，四轮车辆难以深入。林子入口的空地停放着几辆小车，车身落满细碎枯叶。起初我心生疑惑，车辆为何搁置在野林边缘？沿着落叶小路缓步前行，心中猜想慢慢清晰：小路深处必有住户，这里便是林间人家连通外界的中转站。杨林深处的居民平日骑行摩托、自行车出入，行至此处再换乘车辆前往集镇。短短时日，落叶便覆满车身，足见林木繁茂，村落藏得幽深。

顺着土路往林地腹地走去，沿途不时遇见村民。老人蹬着老式自行车，慢悠悠从林间驶出；中年人骑着摩托车，载着孩童向着密林深处行进。清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我感觉，这片村落不事张扬，静静隐匿在层层青杨之间，依靠一条窄窄土路维系着与外界的联系，安宁内敛，自在度日。

越往深处行进，答案愈发明朗。高大杨树的缝隙间，散落着几处简易窝棚，粗糙竹竿撑起半旧油布，搭起临时遮雨棚，棚边摆放着塑料大桶与铁皮水缸，这是放牧人歇脚、给牲畜饮水的地方。路边低缓滩地上，几位村民正吆喝拉扯着黄牛。棕白相间的肉牛低头凑近铁皮桶饮水，咕嘟的声响在林间回荡。一名少年手握牛绳，远远地看护着牛群。牛蹄踏过枯叶，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此刻所有疑惑豁然解开，这条林间土路通向的并非普通村落，而是依托杨林滩地发展起来的养牛聚集地。

林地旁这片低洼滩田常年积水，不适宜种植庄稼，却滋生出丰茂野草。当地农人不愿土地闲置，因地制宜，在杨树林间发展小型养牛产业，把旁人眼中的荒滩盘活，依托天然草木资源补贴家用。这里没有规模化养殖场的喧嚣，一切顺着乡野的节奏缓缓运转，朴素而妥帖。

       我走上前，与一位四十多岁的村民谈起养牛。他擦去额角汗水，说起养牛的生计：一头成年母牛，每年繁育售卖肉牛能带来一万多元的收入。若是家中饲养三头母牛，一年便能繁育三头牛犊。养牛前期投入不多，无需日夜值守，村民可以利用春耕秋收之外的农闲时段割草、照料牲畜。对庄稼人而言，这并非能够一夜致富的营生，只是一份稳定的增收渠道。受制于林地与滩地规模，养殖户都理性控制着数量，大多只养三五头牛，量力而行，不贪多、不冒进，守着草木与牛群，踏实经营日子。

青杨枝叶交错，织成巨大的绿色帐幕。落叶铺满悠长小径，黄牛慢悠悠穿行林下，农人从容照料牲畜，窝棚静立在树荫之下。林间少有车马喧闹，清风穿过杨树，裹挟青草与泥土独有的气息。置身其中，只觉得这片林地藏着独属于乡野的平和景致。

生活在这里的村民顺应土地的禀赋，不追逐暴富，不艳羡外界繁华。一条落叶小路、一片青草滩涂、几头黄牛，大家依托农闲耕耘属于自己的安稳生活。杨树年年抽枝落叶，小路日日印上人迹，牛群岁岁繁育生长，平凡的时光在林间静静流淌。

隐匿密林深处的这片养牛聚居地，没有引人慕名而来的风光，却承载着土地慷慨的馈赠，藏着庄稼人知足从容、勤勉自足，最动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