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后沟赋生 故园忆昔
清水村穷人沟属一队,全村二三十户、百余人,日子清贫,民风淳朴。
我早年住在铁路填方下方、后沟果子园沟口的后崖畔。整条后沟是集体果园,沟道蜿蜒曲折,站在后崖畔只能望见沟口,沟内深处无法尽收眼底。果树行间套种辣子、大小南瓜、豆角、茄子等蔬菜,后沟只种果蔬,粮食作物全部栽种在东岸滩大田。东岸滩四季作物齐全:小麦、玉米、谷子、糜子、荞麦、高粱、大麻,秋季大片棉花盛开,家家户户宅院四周都被庄稼地环绕。
七十年代初田间极少打农药,果蔬全靠人工除草管护,是地道天然吃食。唯有棉田虫害偏重,生产队少量喷施农药,村里曾有人因此中毒,但全年用药次数寥寥。如今市面蔬果多靠药水保鲜、添加防腐剂,入口全无天然本味;面粉加工乱象更多,百斤原麦可掺入二十斤增筋剂、防腐剂等辅料。长期食用添加剂,近些年癌症、心脑血管、肝病等慢性病逐年增多,和饮食品质变化密切相关。
旧时麦子用石磨、水磨碾面,麦香浓郁;新麦面无添加,夏天极易发霉。每到磨面之后,母亲必在烈日下把面粉摊开晒干晾凉,装入瓷瓮密封存放,这一幕深深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
秋收分菜分果,地点定在后沟中段平缓开阔处,而非沟口。此处果树繁茂硕果满枝,还有溪水潺潺流淌。我总爱跟着母亲前去,一来帮忙拿东西,二来只有集体分东西这天,孩童才能进沟深处看满园鲜果。
看沟老人稳定,是一队队长斌松(小名二娃)的父亲,父子二人性格刚烈、脾气耿直,在村里族人多势众。平日稳定看管果园极严,小孩私自进沟折果、踩菜苗都会被厉声呵斥,孩子们平日都不敢靠近后沟,唯有全队结伴分物产时才能入内。
斌松常年任队长,个子不高嗓门洪亮,春耕秋收农忙时管教严苛,社员上工拖沓便会高声训斥。如今想来,也不解当年父子二人为何火气这般大。现在斌松、稳定父子早已离世,我已是花甲之年,每次重回穷人沟,耳边仿佛还回荡着他们当年的声音,故人音容历历在目。沟里旧时乡邻大半已经作古,每每回想,心中满是唏嘘。
分物产规矩严明,果蔬果品提前分堆码好,每户只许领取自家份额,不许挑拣争抢,全村和睦有序。
日常吃菜除秋后后沟分配,生产队在村南狼河河滩开辟公用菜园,社员凭五分、一角、两角菜票买菜,韭菜、黄瓜、茄子、萝卜、豇豆样样齐全,花销低廉。麦收时节集市莲花白一斤仅一二分钱,家家户户都会买一大编织袋当作整季下饭蔬菜;旺季洋柿子五分钱就能买到不少,沙甜适口。
那年月物资紧缺,食用油格外金贵,全队一户一年仅能分到半斤油。麦收常吃生腌莲花白,炒菜近乎水煮;即便家境拮据,亲友登门,母亲也会省下油料待客,庄稼人礼数温情从不欠缺。
儿时一件烫伤往事我终身难忘:一次母亲炼油炸辣子,我慌乱打翻热油烫伤脚背。乡亲支招涂抹香油、摊油养护,酷暑天伤口并未感染,十多天便结痂痊愈。母亲一边心疼一边叮嘱:做事切勿毛躁,过日子凡事要沉下心,稳稳当当慢行。
岁月远去,铁路填方、后崖畔、后沟果园、东岸滩大田、狼河菜园依旧留在记忆里。天然果香、石磨麦香、全队分秋收、长辈厉声管工的集体岁月早已不在。满沟秋实、遍野五谷、母亲晒面与谆谆教诲,这些清贫年月里温暖细碎的过往,都化作一生难忘的乡土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