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陶召利
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我早上推窗看见楼下绿化带边聚了人,刘奶奶在哭,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就知道贝贝也没了。
她们娘俩的事儿,要从那个消防栓玻璃柜说起。一楼入户门厅里有间消防栓室,玻璃门常年敞着,里头胡乱铺了几张旧报纸,就是欢欢的家。欢欢是条土黄色的母狗,眼睛乌黑透亮,像浸在清水里的葡萄。每个上楼的人都要路过那柜子,起初诧异,久了便成了习惯,不自觉放轻脚步,隔着玻璃看她一眼。她也抬眼望你,你要是蹲下来,她立刻侧身一滚,露出柔软的肚皮来——那是在说:摸摸我吧。
刘奶奶耳朵背,旁人说话要大声喊她才听得见,可每回给欢欢送排骨,总隔着老远就喊:“欢欢——来吃——”仿佛她听不见不打紧,狗听见了就行。欢欢总是小跑过来,吃完排骨就挨个儿舔人的手指,温热的舌尖裹着肉香。对面楼的王老师也绕路来,揣一包新买的肉脯;张家小子省下自己的午餐鸡腿;连楼下便利店的老陈都把过期的火腿肠留着给她。欢欢从不挑拣,给什么吃什么,乖乖的,软软的,成了整条巷子共同牵挂的小东西。
唯独她的主人不待见她。嫌她脏,嫌她有味儿,院前那巴掌大的草地都不许她踏进去半步。她只能趴在玻璃柜里,或者门厅冰凉的地砖上,看主人锃亮的皮鞋来来去去。有时她鼓起勇气跟在主人身后,主人猛地回身一跺脚,她就缩回去,耳朵贴着脑袋,整个身子矮了半截。
后来欢欢生了贝贝。刚生下来只有拳头大,双眼紧闭,湿漉漉地发抖。欢欢把孩子圈在怀里,一遍一遍舔她的毛,从头顶舔到脚爪,不厌其烦。主人嫌闹,在楼后绿化带里用几块旧木板搭了个窝,欢欢便叼着贝贝的后颈,一步一挪地搬了过去。木板窝挤得很,她蜷在里面,身子弯成一张弓,刚好把贝贝护在当中。
贝贝长大些,会跌跌撞撞地跑了,性子却和妈妈截然不同——刚烈、泼辣,见了生人就竖着脖子上的毛汪汪叫,邻居们都笑她是颗小辣椒。可她在妈妈面前永远是软的,怎么闹腾,欢欢都只是舔她的脑门儿,一下,又一下。
出事那天是个半晌午。一只黑毛大狗突然从树丛后窜出来,红着眼直扑贝贝。贝贝尖叫着跑,后腿还是被咬住了。欢欢从窝里弹出去,快得像支箭,一头撞在黑狗侧腹上。两只狗滚在一起,灰黄的毛和黑的毛缠得分不清,惨叫声一下接一下,撕破了午后的安静。
等邻居们赶来,黑狗已经跑了,地上拖着血印。欢欢倒在窝门口,身上几处皮肉翻卷着,黄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还在往外渗。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望着贝贝的方向。贝贝趴在她身边,后腿带伤,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那天夜里整栋楼都静得发空。我听见对门的孩子捂在被子里哭,压着声儿,像小兽似的。他母亲轻声劝着,劝着劝着自己也落了泪。
欢欢走后,贝贝像换了条狗。她不再冲人吠叫了,谁来喂食都默默地吃,吃完就蜷回窝里,蜷在欢欢从前卧着的地方。邻居们送来的食物堆在窝外头,罐头、肉干、牛奶,她只拣一点点吃,剩下的便冷在那里,结上一层白油。
入冬那场雪下得猛,整夜无声地落,天亮时世界全白了。贝贝趴在窝前的雪地上,身子覆了薄薄一层雪,像盖了床素白的被。她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人们围过来,大人默默抹泪,孩子们哭得站不住。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雪中,一遍又一遍拂去贝贝身上落雪,雪落即拂,循环往复,哽咽不停:“贝贝快醒醒,我给你带爱吃的肉肉了……”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走的。孩子们说她是去找妈妈了,这场大雪,她想妈妈了吧。大人们沉默着不吭声,只是在雪地里挖坑。刘奶奶从家里翻出一块新棉垫子铺在坑底,说这样她躺着软和些。王老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大家你一样我一样地往坑里放东西:骨头玩具,咬了一半的磨牙棒,一只红色的小铃铛。最后是那个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放在贝贝的爪边。糖纸透明,里头乳白色的糖,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填土的时候没人大声哭,只听见铁锨碰冻土的闷响,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风从楼间穿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止不住的泪。
后来换了个物业经理,嫌那玻璃柜空着碍眼,叫人把旧报纸清走了。柜门还是敞着,里头擦得锃亮。可每次路过,我总觉得那报纸的印子还在,模模糊糊的两团,一大一小叠在一起,怎么也擦不干净。再后来,到了落雪天,绿化带那个小土堆前总会摆着密封好的吃食,火腿肠、饼干,用塑料袋仔细包着,怕雪打湿了。是巷子里谁放的呢?没人说,也没人问。
我这人是不信鬼神的。可下雪的时候,总觉得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把雪沫子吹起来,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往天上去了。
作者介绍:陶召利,1972年10月出生,山东省平阴县东阿镇人。中共党员,1992年毕业于济南大学外文系英语教育专业。先后就职于教育、体育、文化、机关工委、档案、纪检系统。爱好诗歌创作,曾发表《平阴档案之歌》《玫乡水韵》《“玫”好乡村织锦绣》《东阿谣》等作品,主持编撰了《天南地北平阴人》《平阴印记》《平阴档案精品集》《记忆平阴》等书籍。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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