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姑
作者:丁立峰
凤姑不是我的亲姑,只是本家堂姑。可在漫长的岁月里,我心底始终认定,她待我,远比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姑更加亲近。
儿时家中日子清苦,一日三餐多是粗粮窝头,粗粝的薯干磨得喉咙发紧,白面吃食一年到头难得尝上几口。凤姑家在村里境况尚可,日子比我们宽裕许多。我总盼着去她家走亲戚,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迟迟不愿动身。凤姑从不会嫌我顽皮贪嘴、久居不去,打心底里疼惜我、包容我。
知晓我嘴馋,她常常天不亮就起身生火。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烟火气裹着淡淡的麦香漫满小院。她慢慢和面,摊出金黄暄软的糊子饼,外皮经柴火烘得微焦,内里绵软温热,一口咬下去,麦香充盈唇齿;晌午守在锅台边蒸一碗蛋羹,淋上几滴小磨香油,热气氤氲,鲜香温润。闲时炸一盘金黄的鸡蛋,逢年过节,还要特意包白面肉馅饺子。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些寻常吃食,于我而言,都是不敢奢望的珍味。
逢上白庄庙会,凤姑必会牵起我的小手赶大集。乡间土路尘土飞扬,集市人声喧腾,叫卖声此起彼伏。她向来舍得为我花销,挑一块鲜亮的花布,请裁缝缝制合身的新衣;路边摊的糖人、裹着晶亮糖衣的糖葫芦,只要我目光稍作停留,她便当即买下递到我手中。我痴迷的小人书、连环画,她一买就是数本,让我带回慢慢品读。小小的我跟在她身后,脚下扬起细土,嘴里含着甜糖,怀里抱着画本,满心暖意,只觉得世上最好的人,便是凤姑。
但凡凤姑来村里串门,手里从不会空着。牛皮纸包裹的酥脆点心、油香浓郁的香油果子,次次都装得满满当当。远远望见她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土路尽头,我便快步飞奔迎上前,围着她欢喜雀跃。这份发自内心的快活,胜过过年穿新衣、燃放鞭炮。
凤姑在曲庄有个远近皆知的外号,村里人都唤她“自在王”。
那时乡间女子,大多一生囿于灶台和田地,春耕秋收,昼夜纺花织布、灯下飞针走线。凤姑却与众不同,地里的细碎农活疏于打理,针线女红也并不擅长。旁人守在家中度日,她偏要寻一条谋生出路,跟着村里的壮年汉子,赶着小驴车,一路颠簸去往窑厂拉砖。
三伏盛夏,烈日烤得大地滚烫,尘土混着热浪扑面而来;数九寒冬,北风如利刃割面,土路冻满冰碴。遇上风雨天气,道路泥泞不堪,车轮碾出深深的泥辙,寒来暑往,她从未间断。拉砖是拼力气的苦活,粗重的红砖棱角尖利,表层覆着厚重的窑灰,全靠双手搬运码垛。窑场漫天尘土蒙满头面,呛得咽喉干涩,砖块反复摩擦,手掌层层结茧,时常破皮渗血,鲜血和砖灰糅合在一起。汗水浸透粗布衣衫,风干后凝起一层白色盐渍,泥点沾满裤脚,她极少诉苦,更不曾轻言放弃。邻里时常叹息,一个女子扛汉子的重活,实在煎熬。凤姑只是憨厚一笑,低头继续劳作。村里人后来都知晓,凤姑家那座齐整亮堂的红砖瓦房,一砖一瓦,皆是她往返土路、满身尘灰,凭血汗一车一车挣来的。不依附旁人,不与人攀比,靠着一身倔强硬骨,撑起自家安稳光景。
早年秋收犁地,全村牲口紧缺,每到耕种时节,家家户户都犯难。我家没有耕畜,年年秋耕,都要我踏着碎石黄土路,赶往曲庄向凤姑借大黑驴。
彼时我年纪尚小,生性胆怯。大黑驴身形高大,蹄声重重叩击土路,模样威风,我始终心生畏惧,不敢上前牵绳,唯恐它性情暴烈,抬脚伤人。凤姑一眼看穿我的惶恐,轻声宽慰:“别怕,这驴性子温顺,不咬人,也不踢人,姑姑送你回去。”
说罢,她推出一辆锈迹斑驳的老式自行车,让我紧随其后。乡间土路坑洼起伏,车轮碾过碎石不停颠簸,尘土一路尾随。她缓缓蹬车,一路照看着我与毛驴,稳稳送至我们村村口才停下。不进家门,不喝一口凉水,转身独自迎着旷野长风,骑车折返曲庄。
这般风尘相伴、往返护送、借驴相助,持续了许多春秋。待我渐渐长大,和大黑驴日渐熟悉,不再胆怯,可以独自往返牵驴,不必劳烦姑姑相送。只是每一回登门,凤姑依旧反复叮嘱:路上慢行,切莫奔跑,看好牲口,万事当心。絮絮话语之中,藏着绵长不尽的牵挂。
安稳日子没过数年,意外变故骤然降临。凤姑与我妹妹合伙经营轴承生意,行情低迷,连年亏损,欠下不少外债。清算账目时,凤姑欠下妹妹五千元。放在当年,这是一笔巨款,寻常农人面朝黄土辛勤数年,也难以凑齐。凤姑手头拮据,一时无力清偿。
妹夫心中焦灼,盛怒之下扣下表弟双全的摩托车,以此逼迫还债。凤姑性情刚烈,素来爱惜脸面,一辈子要强,哪里承受得住这般难堪。她心中又气又寒,埋怨父亲身为兄长,不愿从中调解,任由两家矛盾持续激化。为还清债务,争回一口气,凤姑放下身段四处奔走借钱,总算结清所有欠款。
可经此一事,两家隔阂深重,彻底断了往来。
那些年,愧疚长久盘踞在我心头,总自觉亏欠凤姑。好好的亲戚情分走向破裂,百般滋味萦绕心底。既心疼姑姑蒙受委屈,又惭愧自己人微力薄,无力斡旋。很长一段时间,我无颜登门,不敢再与凤姑相见。
人情冷暖,世事难料。我人生最为困顿落魄之时,婚姻风波突起,纠纷不断,家中闹得鸡犬不宁。无休止的争执、邻里闲言碎语压得我抬不起头。父母终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相继卧病,屋内长久飘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全家四面受困,不少亲友邻里冷眼旁观,刻意避嫌,无人愿意伸出援手。
就在我走投无路、满心灰暗之际,早已断了走动、心存芥蒂的凤姑,听闻我家祸事,踏着一路风尘匆匆赶来。
过往恩怨、长久隔阂,她尽数放下,不再计较。进门没有半句怨怼,挺身出面,有理有节、不卑不亢,耐心劝离上门争执的人,平息了整场风波。
事端平息后,她又柔声宽慰愁容满面的双亲,一遍遍开导意志消沉的我。言语质朴,暖意绵长,帮我们驱散心头阴霾,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家。
家事安定下来,她又操心我的终身归宿,不惧日晒风寒,四处托人寻访,为我结识大刘庄中学一名教师牵线搭桥。
我与这位老师初见投缘,性情相投,相处不久便定下婚事。对方知书达理、心地仁厚,体谅我家境艰难,成婚之时分文彩礼未取,简简单单成就了姻缘。我心里清楚,这份安稳与福气,皆是凤姑不辞辛劳热心促成的。
原以为往后岁月趋于平和,终能好好孝敬姑姑,弥补昔日遗憾。奈何命运无常,母亲晚年撒手人寰,家中再遭重创,年迈的父亲重病缠身,常年卧床,日日饱受病痛折磨。
接连的打击令我喘不过气,生活再度跌入谷底。又是凤姑,不顾自身年老体弱、腰腿旧疾缠身,一次次顶着风霜往返奔波,时常踏土路前来探望卧病的父亲,耐心开解困顿的我,陪着我熬过那段晦暗难捱的时光。
她拖着病痛身躯前后操劳,不计前嫌,不求回报,一身风尘来去,以朴素的善意、厚重的亲情,数次将我从困境之中拉起。
凤姑这一生,性子刚烈自持,坚韧要强,再多苦累也不肯低头;内心却藏着一份柔软良善,恩怨可以释怀,情义永存心底。常年在外谋生,饱经尘土风霜,对外人一身傲骨,唯独对我倾尽疼爱,时时护佑。
此生有幸,承蒙凤姑厚爱与成全。这份跨越隔阂、雪中送炭、不计得失的恩情,如山厚重,似海幽深,我终生铭记,不敢淡忘。
我爱凤姑,更深切感恩凤姑。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