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隅人间，新旧相逢
城镇化浪潮奔涌向前，如今国内城镇化率已然走到七成五。为推动城乡一体化发展，完善民生保障，国家配套建设廉租配售住房、落实农村居民养老补贴、优化乡村教育布局，无数世代耕作的乡人告别田埂村落，得以走进城市安家生活，这片安居小区，便是时代发展赠予普通百姓的一处温暖落脚地。我家小区对面的廉租配售房，藏着城乡融合进程里最真实、细腻的人间百态。
这片安居房规划建筑面积五十余平，除去墙体、公摊，实际落脚的空间不过三十平方，一室一厅格局紧凑，阳台改造为简易厨房，卫生间空间狭小。从前散落在周边乡村的农户，借着惠民安居政策举家搬迁至此，一方小小的单元楼，承载起一家人进城生活的期盼。
每日晨昏，楼下垃圾桶旁总围着几位白发老人。但凡有住户下楼丢弃杂物，老人们便会上前分拣可回收废品，常年如此，成了小区里寻常的风景。一次下楼散步，我停下脚步，和身形单薄的老婆婆闲谈，询问每日分拣废品的缘由。老人叹了口气，言语间满是温和的无奈：只盼着换些零碎钱款，补贴平日买菜的开销。
我顺势问起，故土尚有田地院落，为何举家奔赴城市生活？老人缓缓道出两层现实缘由。其一，为优化教育资源、保障孩子教学质量，乡村学校陆续推进撤点并校，偏远村落孩童上学路途遥远，往返奔波多有不便，家长只得带着孩子进城就学；其二，乡间邻里羁绊深厚，如今多数乡亲都陆续进城生活，倘若独自留守乡村，日常缺少相伴闲谈的熟人，难免心生孤单，大家便不约而同选择奔赴城区落脚。
她又接着说，子女进城务工安家，自己跟着前来照料孙辈。如今农村老人都能领取国家发放的城乡居民养老补贴，每月一百二十元左右，这份补贴切实减轻了乡村老人的生活压力，但仅依靠这笔钱，想要覆盖柴米油盐各类日常开支仍有局限。儿女打拼养家本就负担不轻，老人不愿过多增添晚辈压力，便靠着分拣废品，填补自己日常的小额花销。
我又询问周遭一同分拣废品的老人是否皆是这般处境，她点头应下。这群随子女进城的乡间老者，半生扎根土地，初入城市缺少额外谋生门路，靠着废品换得微薄收入，默默为家庭分担，这份隐忍与朴实，令人心生共情。
从前家中孙辈年幼，曾聘请一位居住在此片安置小区的保姆小杨，偶尔登门寻她，我才算真正走进这片楼房，窥见城乡生活习惯磨合过程中的细碎碰撞。电梯间是最直观的写照，上楼时遇见男士吞云吐雾，密闭空间里烟气久久不散；下楼时也偶有住户随手丢弃纸屑包装袋，环境略显杂乱。我心中本想上前善意提醒，转念想到大家久居开阔乡野，对城市公共空间的约束规范尚不熟悉，担心言语生硬造成隔阂，便选择多一份包容，静静避让。
同小杨聊起楼道里的种种状况，她早已习以为常，细细向我解释：乡亲们常年生活在开阔自在的田间院落，没有密闭公共空间的生活经验，不分场合抽烟、随手放置杂物，都是长久乡土生活养成的习惯，并非有意忽视公共秩序。她还和我说起一件特别的小事：这片小区距离原先村落十余里，有住户赶集返程天色已晚，不愿独自往返乡间，索性将代步的毛驴临时带上楼安置。生于泥土的生活方式，骤然搬进钢筋水泥的楼宇，难免生出诸多格格不入的瞬间。城乡生活模式存在差异，大家都处在慢慢适应、慢慢调整的过程中。
我又向小杨感慨户型空间太过紧凑，三十平米的小屋日常起居难免局促。小杨轻轻摇头，道出更让人心软的实情：不少家庭祖孙三代五六口人长期挤在这方寸小屋，起居、做饭、休憩都挤在一处。若是乡下亲戚进城办事耽搁到晚，来不及返程，也会临时留宿于此，最多的时候，三十平左右的空间里，会挤下六七位亲人。听闻这番描述，我心中满是感慨，深知每一户人家，都在狭小的空间里尽力维系团圆。
房屋紧凑的短板，到了盛夏时节更为明显。楼栋户型全部朝南，冬日暖阳铺满屋内，居家十分舒心；待到酷暑来临，狭小空间散热困难，屋内闷热难耐。于是每日晚饭过后，小区门口总会摆满一排排小马扎，搬迁而来的住户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纳凉闲谈，开阔的户外，成了大家舒展身心、闲话家常的好去处。城市小户型的有限空间，暂时承载不住乡间院落里宽松自在的生活习惯。
高楼林立的城市，以惠民安居政策接纳了万千从土地走来的乡人，为大家提供安稳居所；可城乡生活理念、居住习惯之间，仍有一段需要慢慢磨合的距离。院落、田地、随性自在的乡土日常，是刻在一辈人骨子里的生活记忆；电梯、楼道、公共文明规范、紧凑小户型，是城市生活全新的生活准则。
乡人与城市的磨合，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乡村学校整合带来的迁徙选择、乡土邻里间深厚的相伴情结、每月百余元养老补贴的有限支撑、多代同堂挤居陋室的现实、城乡生活习惯循序渐进的适应，一桩桩、一幕幕，都是城乡融合发展进程里客观存在的阶段性课题。
时代向前，城乡融合是必然趋势。如今社区也在持续完善配套服务，开展文明宣传、便民帮扶活动，不断拉近乡土群众与城市生活的距离。城市赠予漂泊而来的乡人一处栖身港湾，我们也应当多一份理解与包容。假以时日，乡亲们会慢慢熟悉城市的秩序规范，城市也会持续优化民生配套。泥土滋养的淳朴烟火，终将与楼宇间的城市温情缓缓相融，共赴安稳祥和的新生活。
作者简介
张跃进，中华民间文艺编委、甘肃省天水市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刊发于《飞天》《天水文学》《天水日报》《中原作家》《中国民间文艺》《中国机电报》《西府文学》《东莹日报》《永康日报》《星梦文摘》等国内报纸和刊物。短篇小说《灰兔》曾获天水市优秀文学创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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