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蟹心黄
文/孙渊博
那年我十岁,父母在外地打工,村里只剩下我和祖母。
一个闷热的午后,门锁咔嗒一声响了。一股热浪裹着一团奶白色的小东西,扑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他,他也仰头看我,彼此都没有怯意。祖母一边把饭盒搁到桌上——西红柿炒鸡蛋,红的通红,白的发嫩——一边说:“这狗在派出所门口饿得走不动了,没人要,我喂了几天,见他亲人才领回来的。跟你做个伴。”
豆豆并不是通身纯白的。左臀洇着一片淡黄,细看,是蟹心黄那样的颜色。我便想,他父母里头,大概有一只也是黄的。
豆豆——我至今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起的,祖母就这么叫,我也跟着叫,叫着叫着就顺了口,好像他天生就该叫豆豆。
祖母常从单位带回一些富余的鸡蛋,煮熟了喂他。每到那时,豆豆的脸便糊成一片黄,他也不擦,就那么仰头看我,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那副样子,说不上是狼狈还是快活。
那样的日子,过了好些。
时间推着我,不声不响地往前长。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身形一年一个样。可豆豆还是那么大,蹲在那里,像被谁忘了带走的一小团旧日子。
他没有小时候圆滚滚了,这倒没什么。每天放学,我放下书包就去解他的绳子,那绳子系得松,轻轻一拉便开了。解开后,他照例绕我脚边摇三圈尾巴,我们就出门。一大一小,沿着村道慢慢地走。田埂,晒场,碾盘前的水泥地,还有小河边那条被南蛇藤遮了大半的土路,整个村子能走的地方,都印过我们的脚印。
后来我的脚长大了,旧运动鞋顶得脚趾发疼。田埂还是那条田埂,可走起来,忽然觉得窄了,短了。豆豆倒是认得路,只是我跟不上他四条腿倒腾的频率了,他跑一截,得停下来回头等我,舌头吐得老长。
初一那年,我学会了骑电动车。我和豆豆——我的两只脚,他的四条腿——总算一块儿解放了。我把豆豆抱上车头脚踏板,他便乖乖趴在我脚边。我怕踩着他,总把脚往外让,两只脚撇成八字,只用脚后跟浅浅点着踏板。而每次我都惊喜地发现,他也正悄悄往回收,身子蜷得更紧些。于是电动车前头,总空出一小片地方,再搁一只小狗也足够了。
镇上的人大概都见惯了这番景象:一辆品红色的电动车,一个半大少年,脚边永远蜷着一团白。风从我们中间那道小小的空隙穿过去,呼呼地响。就那么一路开着,风是暖的。
那件事发生在暑假,我记得很清楚,院子里的蝉叫得人心慌。
大舅婆来老家暂住几天。她起初也觉着豆豆可爱,豆豆用爪子在她锃亮的黑皮鞋上印出几朵小梅花的时候,她还笑,弯腰轻轻弹一下他的耳朵。
可后来她打豆豆那次,我记了很多年。
其实豆豆没做错什么。那天风大,门前的杏树枝都在抖,晾在树旁的白衬衣被风推到了地上。豆豆站在上面,踩了几个灰黑的脚印。我想他大概是怕风把衣服吹跑了,就那么站在上面,用身体压着。大舅婆从里屋出来,看见了,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抡过去。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蝉忽然不叫了。豆豆一声惨叫,往桌子底下钻,扫帚跟了进去。他又蹿回窝里,缩成一团,尾巴夹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浑身发抖。我蹲下去,把手伸进窝里,他立刻把冰凉的鼻尖抵进我掌心。大舅婆还在身后说着什么,我没听清。我只是想,那几个黑印子,洗一遍就干净了,何必呢。哪怕他把所有的白衬衣都踩脏了,我也只会这样,蹲下来,把衣服挪开,再把他抱走,他就是值得。
后来我才听祖母说,大舅婆年轻时被狗咬过,小腿上留了疤,见狗就慌。
大舅婆什么时候离开我家的,我根本记不清了。暑热渐渐退了下去,开学接着升学,一学期一学期地滑过去,日子一天天地淡了。豆豆只有刚开始几天见到扫帚就夹起尾巴缩起来,但他脾气很好,照旧翻垃圾桶,照旧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我说过他几次,他歪头歪脑看着我,一脸听不懂的样子,我也只好作罢。
有一阵子,我甚至嫌他碍事。放学回来,他总是第一时间扑过来,湿鼻子蹭我小腿。我有时候不耐烦,用脚轻轻把他拨开,说“一边去”。他便退两步,歪头看我,尾巴还是摇着。后来我想,他大概根本不懂“一边去”是什么意思,只懂我回来了。
麦子割过一茬,田里就空了。入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豆豆不知道什么是天黑,照旧在田埂上奔跑。他跑起来就从不停下,风从毛尖上一遍遍梳过,跑着跑着,尾巴又洁白如初。
有几次跑远了,我叫他,他从暮色里钻出来,眼睛还是亮得很。他不怕。因为暮色尽头,总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总有一个声音,是他的名字。
那时我总以为,我能一直这样护着他。
冬天冷得比往年扎实,生锈的煤炉子里的火焰整日不熄。豆豆整日就趴在炉子旁,下巴贴地。我打开炉门添煤的时候,火焰随着他的目光在眼珠里摇曳。
年前下了场小雪,薄薄的一层,刚够印几个爪印。豆豆在院里踩着,我们一家老小围着看。他后背那块蟹心黄,是雪里唯一不一样的颜色。若没有那一点,他跑起来就像雪自己在移动,只留一串爪印,证明不是风。他踩了一圈,回来时爪子上湿漉漉的,在炉前又留下一串浅浅的湿印子,不一会儿,就被热气舔干了。那时候他刚刚四岁,跑起来还带风。
等厨房里开始堆年菜,他比大人们还忙。案板上天天有鱼有肉,他在众人的腿之间钻来钻去,鼻子贴地,一刻也不闲着。我尝试赶过他几次,他往后退两步,又绕回来,歪头看我,一脸无辜的样。他从小就这样,我早该习惯了。
年后他又去拱那只垃圾桶,我没当回事。从前他也翻过,吐过,过几天又摇着尾巴去拱碗。可这一回不一样。年后亲戚一拨接着一拨来,剩鱼剩肉摆在桌上,豆豆在桌下转悠。我偷偷把鱼刺挑干净,把肉在开水里涮过才给他。但还是吃杂了。起初,我以为只是寻常吃坏了肚子。他不吐了,反倒更叫人害怕。他不吃,连鱼腥味都不闻。祖母把亲戚送来的奶粉泡了,碗搁在他鼻子底下,他连舌头都懒得伸,把头别向一边。
一家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怎么了。而那个动作,我记得太清楚了,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他凑近碗,嘴唇碰了碰奶,却忽然停住。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偶尔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蹲在他旁边,叫他,豆豆,豆豆。他睁开眼看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暗下去。尾巴尖微微动了动,像是用尽了力气。
大概是第三天,他开始呕黄水,黏糊糊的,有时候带着点血丝。我拿袖子去擦他的嘴角,他也不躲,就任我擦。瘦得太快了,几天前还能在院子里跑动,现在肚皮瘪了进去,肋骨的形状从皮毛下面浮出来,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那样躺着,气息微弱。我把他的嘴掰开,强行喂了点奶粉,不一会儿又全吐出来。祖母说,怕是鱼刺划破了食道。她说完叹息一声,走了两步,又站住,背对着我:“这种事没得法子,听天由命吧。”我蹲在窝边,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把裤管洇湿了。
午后对着满桌菜,我一口也咽不下。饭后祖父骑电动车带我和祖母去走亲戚,我坐在前头脚踏板上,风从耳边过去,不再是暖的。经过田埂时,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砸在踏板上,一滴一滴,被风吹散了。主人家问祖母,娃怎么了。祖母只说,家里小狗病了,娃心里难受。人家便不再问。
晚上回来,我躲进屋里,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脸。祖父跟进来,蹲在门口说:“我再给你找一只,外国的,洋狗,你别哭。”我抬起头,嗓子里像堵着豆豆吐不出来的那根鱼刺,干哑得厉害。我张了张嘴,没有泪了,只有声音从裂缝里挤出来:“我就要豆豆,别的狗我不要。”
我不信豆豆就这么不行了。我得做最后的挣扎,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祖母说,把消炎药碾碎,化在温水里。我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往里灌。他不挣扎,只是看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怨,也没有求,只是看着我。我把他的狗窝挪到炉子旁边,那里最暖和。我也希望他能像炉中的炭,轻轻一吹就重新红起来,亮起来。我把希望寄托在奇迹上,就像寄托在从前那枚鸡蛋上一样。寻常,安静,带着一点温润的光。
祖母说,得去镇上找兽医。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有睡,每隔一会儿就爬起来看他。他还是躺着,肚皮一起一伏,慢得像随时会停。我把手放在他身上,感觉到那点微弱的温度,才敢回去躺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祖母用自行车驮着我,我把豆豆裹在旧棉袄里抱在怀里。四十分钟的路,他一动不动。我喊他,没有反应。我把脸贴在他身上,想听心跳,风太大,什么也听不见。我以为他死在路上了。
到了兽医站,我把他放在桌子上,兽医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兽医说:“急性肠胃炎,再晚一天就没了。”打了一针,又开了三天的药。我蹲在地上,手摸着豆豆的头,他睁开眼看我,尾巴尖动了动。父母不在身边,祖母要忙地里的活,村里没有别人。每天放学,只有豆豆在门口等我。他等我,不是因为我是好孩子,也不是因为我给他吃的,只是因为他是我的狗。
回来之后,他还是不吃。我掰开他的嘴,把药片碾碎和在生奶里,一点一点灌。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淌下来,把胸口那片白毛染成了黄色。我用手去擦,擦不干净。再灌一口。他不挣扎,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怨,也没有求,就是看着我,好像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母刚出去打工那年,我每天傍晚坐在村口等。等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后来不等了,因为豆豆来了。他每天蹲在门口等我,比任何人等得都久。
两天后,他终于凑近碗边,舔了几口,又趴下了。我蹲在旁边,没敢出声。五天后,他站起来了。但我知道,他不可能永远活着。从那天起,每次回家,我先看炉子旁,再看门口。他还在,我就多喘一口气。
那个周末,我骑车回家。老远就看到他蹲在门口,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来。我停好车,蹲下去摸他的头。他站起来,跟着我走了两步,又趴下了。我把他抱上脚踏板,他把下巴搁在我脚背上,闭着眼。一路上,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呼呼地响。
那次病好之后,豆豆又多活了两年。他不再翻垃圾桶了。不是不想,是跳不动了。我上高中住校,每次回来,他从院子里冲出来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有一次,他冲到半路突然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又慢慢走过来。我蹲下去抱他,他身上那块蟹心黄,颜色好像也比以前淡了一些。
上高中以后,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豆豆还是老样子——远远听到我的脚步,嗅到我身上只有他才能嗅到的气味后,就从院子冲出来。尾巴摇得厉害,但步伐已经不灵活了——他老了。
后来,我放学后走到家里的大门前,往常淅淅沥沥的脚步并没有传出来。我跨步向后院走去,心里装着一周的事,想问祖母,豆豆呢?祖母说:“死了,已经埋了。”她声音轻得反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站在院子里,脚边什么都没有。
我没问埋在哪儿,她没说。那天我照常吃饭,照常看书,照常在天蒙蒙黑以后,走到田垄上站着。火炉旁那块地是空的,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我很平静,仿佛我的泪水,早已经在某个冬天为他流尽了。后来祖母把炉子里的火升起来。我打开炉门,火焰独自摇曳,再没有一个眼珠跟着他转了。
很久以后,我翻柜子找东西,发现祖母把豆豆的旧项圈叠在红布里,压在箱底。我问她怎么还留着,她没抬头,只说:“又不占地方。”
后来每次回村,走那些和他一起走过的路,还是会不自觉地往路旁看一眼。田埂还在,只是草深了,南蛇藤还在疯长,将小路逼得更窄了,碾盘还在,晒场也在,什么都在,我只是找不到他了。
电动车前那块脚踏板,后来再也没有蜷过任何一团白色,那片空地一直留着。我骑车的时候,脚还是习惯浅点着踏板,撇成八字,只用脚后跟浅浅点着。风从中间穿过去,呼呼地响。
我至今不知道豆豆埋在哪里。
作者简介:孙渊博,2006年生,陕西西安人,商洛学院人文学院在读学生,热爱散文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