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篇,献给所有在文字里寻找安身之所的人。

走进地坛
陈振华
北京城里,有些地方是用来路过的,有些地方是用来抵达的。地坛属于后者。
我是立秋前的一个寻常午后走进去的。不是周末,园中清寂,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古人遗下的墨痕,一笔一笔,写得极慢。风从西面来,穿过那些苍老的枝干,到我面前时,已经变成了叹息。我忽然想起史铁生。那个在最狂妄的年纪忽然残废了双腿的年轻人,曾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坐着坐着,就把自己坐成了一把椅子——一把替天下所有疼痛的人,占住一个位置的椅子。
园子是方的,墙是红的,瓦是灰的。这些颜色在北京到处都是,但在地坛,它们忽然有了重量。我沿着墙根走,脚下的砖石高低不平,那是时间踩出来的。四百多年了,这园子见过祭祀的仪仗,见过荒芜的野草,见过一个母亲在园中焦灼地寻找她的儿子,见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唯有这些树,站在原处。它们不说话,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懂得如何安慰。
走到那片最密的柏林时,我站住了。这里的寂静是有形状的。史铁生写道,他常常觉得园中有什么在对他说话——不是声音,是一种意念,像光穿过树叶时漏下的那些斑点,你以为抓住它了,一松手,它又回到了高处。我想,这就是文字要做的事情。我们这些以教书为业的人,每天把那些古老的句子拆开,再拼起来,告诉孩子们这里有一个词用得妙,那里有一个典故有来历。可有时候,我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会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我是在教他们读文章,还是在教他们读人生?这两者,原是一回事。
在一棵七百岁的柏树前,我停得最久。它的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像一张写满了字又反复揉皱的纸。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落在我的肩上、手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这棵树就是最好的语文老师。它不讲修辞,不分析段落大意,只是站着,让风教它摇曳,让雨教它沉默,让四季在它体内轮回,一圈一圈,长成了年轮。真正的学问,大约也是这样——不是长在嘴上的,是长在身体里的,是一种经历了寒暑、挺过了雷暴、依然稳稳立于大地之上的笃定。
我在园中坐了很久。对面的长椅上,一个老人正在读报,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云走得慢,像一句还没想好的诗。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带过的孩子们。每一年送走那些孩子时,我都想说同样的话:人生很长,语文是你们随身携带的故乡。可此刻坐在史铁生坐过的地方,我才明白,这句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们这些把一辈子交给了文字的人,其实和这座园子很像——外面是车水马龙,里面是古柏苍苍;外面是分数和排名,里面是月光和蝉鸣。我们在两者之间,替那些愿意停下来的人,留一道门。
日影西斜的时候,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柏还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个不肯说再见的人。我忽然觉得,地坛它不是一座园子,它是一本书。每个进来的人,都在上面写下一行字,然后离开。史铁生写的那行最长,最用力,最让人疼。而我写的那行很短,短到只有四个字——
我来过了。
这四个字,够我用余生的每一个黄昏,反复地、细细地,念给每一个坐在教室里的孩子听。告诉他们:无论命运把你推到什么样的深渊边上,你总可以像史铁生那样,找到一座属于自己的地坛——不一定在北京,不一定有红墙和柏树,但它一定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等着你,等你坐下来,把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清楚。
陈振华,河南省柘城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会副会长,唐风宋韵诗社社长,文风清新自然,词语妍练流畅,丰富多彩,赋文气势浑宏,辞采华茂,哲思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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