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新兵连的记忆
---萧根胜长篇报告文学《青海长云》第二章第5节

元月2日凌晨,大家都还在又冻又困迷迷糊糊的煎熬中听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目的地到了。虽然一下子清醒了,却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拉开车门,天空灰蒙蒙,大地一片白,凛冽的寒风吹得喘气都困难。三天前稀疏的雪花送我们上路,似乎没有显示出隆重,今天,寒风劲吹,大雪纷飞,以一种很特殊的热情迎接这些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小伙子。太有诗意了!
车站上来了不少穿着皮大衣的军人,每个车厢门口都站着一两个,有几个可能是负责人,边走边大声小声的喊着:
“带上行李下车。不要慌!不要慌!”
“一排的同志到这边!”
“二排的同志到这里!”
“七连的同志到大门口!”
……
徐排长一边喊,一边挥着手,他后面已跟上了四位班长。经反复点名无误后,我们列队向车站门口走去。在一块站牌前,借着晨曦和瑞雪的光亮,看见站牌上写着“平安驿”三个字。
平安驿,从名字上就能看出它的沧桑。其实是一个镇的建制,当时归湟中县管辖,三年后改为平安县(现为海东地区所在地),距省会西宁市60公里。这里是回汉杂居地区,同时还有藏族和土族、撒拉族等等。新兵团在镇街上,分散居住,我们是4连1班,住在一户非常可亲可爱的王姓回族农民家里。
在进入老乡家里之前,全班同志列成一队,背着背包,提着行李,听班长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提了几条尊重当地居民习惯、学雷锋做好事、搞好军民关系的要求。天气寒冷,肚里饥渴,没有几个人赞赏班长的口才,憋气盯着我们将要进去的大门。
青海当地居民家里全部睡土炕,我们的房东老王在附近一个厂里做工,家里有两个闲着的土炕。一个炕上挤了大小伙儿4个人,充实得很。房东大嫂40岁左右,两个脸蛋被寒风吹得紫里透红,刚放下背包,她提着暖水瓶走上前,笑着说:“洗哈子,洗哈子(洗一下)。”初来乍到,既听不懂她的话,又不好意思看她的脸,从声韵中能感觉到那种温暖和热情,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新兵连的第一感觉还不错!
新兵连是军人参军后走进的第一个“加工车间”。它像生产军人的临时工厂,又似机械修理厂的锻造车间,在近三个月时间内,要使物件成材钢铁成器,要把应征入伍的青年“锻造”成一名基本合格的军人。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无不为每一位军人铭刻下极其深刻、终生难忘的印记。
到新兵连休息一天后,全团举行授旗仪式,宣布了新兵团的成立、新兵训练的开始,并为每人配发了一套领章帽徽。皮帽子钉上鲜红的五星帽徽,新军装缀上两面红旗式的领章,别提多神气啦!这时候才真正是一颗悬心落了地,深信自己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军人。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而幸运的事就是从军训开始。
我的排长徐友根,四川简阳人。从小家里兄弟多,生活困难,小学没有毕业就辍学回乡干活,1965年应征入伍时母亲说:“你要当个军官回来。”这句话成了他从军奋斗的最大追求。他们入伍正赶上成昆铁路大会战,在施工连队,尤其是施工任务紧张的年月,有没有文化不重要,能干活就是好兵。徐排长身体强壮,为人实在,干活敢拼命,颇得领导赏识。两年后四川武斗开始,“三支两军”抽走了大批干部,部队虚位多置,基层提干部机会多多,徐排长这样“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优秀战士正赶上了这趟快车。他曾几次很自豪地说:“我母亲让我当个军官,我真的提了干,当了官。”遗憾的是由于文化水平有限,工作上遇到不少尴尬,最具体的就是新兵连政治学习他读报纸念文件也有困难。徐排长对我是民办教师的印象很深,经过几天的行军生活接触对我也颇有好感。到新兵连第三天,把我从几百米外的王姓老乡家调到他住的老乡家里。组织学习时,让我按连里的要求给大家读报纸,平时给各班送报纸、送信,晚上基本没怎么站岗放哨,少受了风寒熬夜之苦,当时在全排还是很得羡慕的。我洗衣服的水平差,排长看不上,打饭、提水、烧炕的事就让我干一些。有时还跟着排长沾点牙祭之光,这让我回老部队后一直感念不尽。后来徐排长好多年不能提升,直到我调到组织股提拔为副连级干事以后,他才提个副连长转业了。为了老排长这份情,我多次在领导跟前为他求情,还为他抱打不平。虽然人微言轻没有起多大作用,但也算是“滴水之恩,热情相报”吧!
新兵连让我们能坚定信心、安心服役的重要因素之一,应该是生活的改善。我们这些饿着长大的一代人,对能不能吃饱饭的关心应该是选择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事后才知道,部队每月口粮是45斤,由解放军总后勤部特殊供应,一半细粮是白面,一半粗粮供应大米。由于这些饿狼似的新兵刚到部队饭量确实太大,并且副食品也没有多少肉蛋油水,所以标准以内不够吃,还要就地采购一些玉米和青稞。虽然仍以白面、大米为主,玉米面蒸的发糕和青稞面馒头每天都有,只是有不少新兵吃到麦子面馒头以后,很快对青稞面产生强烈排斥心理,宁愿饿着也不想吃。我则不大一样,觉得青稞面馍吃起来有点黏、有点沾牙,总比饿着好受,肯定比红薯面馍好吃。所以我能吃得进,咽得下,心安理得。以致在新兵训练结束时,体重又增加了两公斤。
从小到大一直与吃不饱、饿肚子做斗争的小伙儿们,吃到白面蒸馍以后,很快产生了“报复”心理——放开吃不节食,这中间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长桥老乡秦振林,个头大,饭量也大。有一次吃饭时狼吞虎咽的吃相引起了司务长的兴趣。问他:
“白面馒头你能吃几个?”
“吃10来个没有问题。”秦振林答道。
“能不能吃15个?”
“能!”
司务长叫上劲了:“你要能吃15个馒头,我就给你5斤白糖。”
当时的白糖真是稀罕货,一般人没有钱买,有钱人没有票券也买不来,我们这些人有不少当兵之前可能就没有吃过。
“好!”秦振林也真有了决心。
15个馒头要装一大笼屉!司务长让炊事班点了15个馒头送到伙房外的宽敞处,一帮子新兵和司务长以及几位班排长站在周围,看着小秦把馒头一五一十的全部吃进肚里,那真是大块朵颐,一派风景。当吃到最后2个馒头时,司务长已开始有点胆怯,这时的小秦兴致正浓,从脸色上看不出困难的表情。第15个馒头吃下去后,他很有兴致地拿着饭盆走到司务长跟前,咣当一声,把饭盆丢给司务长,那意思分明是:你仔细检查一下吧!这时司务长才有点慌了手脚。他明确告诉秦振林:
“你一定不要喝水!”
看来他是怕这个新兵撑死了。当即拉住秦振林的手向湟水河畔的山上走,分明是希望小秦加大活动量,尽快把15个馒头从胃里消化掉。最后不知道司务长是否兑现了5斤白糖的承诺,秦振林却从此荣获“大力士”的雅号。
春节到了。在部队过第一个革命化的节日:大年初一改善生活,初二初三自由活动。最让人忘不了的是那几天不但全部吃大米、白面,而且初一中午还有8个菜,红烧肉尽管每人只能吃1块,毕竟是“大块吃肉”、“大块朵颐”哟,心里高兴了好几天。还有一个让我们高兴的原因是想到自己入伍后,家里成了军属,春节前村里肯定会送两斤猪肉、两棵白菜、几斤粉条,干部们排着队到家里去慰问,让父母精神上会有很多慰籍,而且腊月15前我还给家里寄了20块钱。今年的春节,父母肯定会过得很惬意。
提起春节向家里寄钱,我思想上为此还有一些感悟。比如“幸福”,它没有标准,你自己感觉幸福就是幸福,这与物质多少有关,但关系不大。我当了兵,当了特种兵,去完成毛主席、党中央交给的光荣任务。到新兵连,别人晚上站岗受冻而我能站在人前念报纸,给4个班里送信送报纸……想到这些,心里就觉得新兵连很幸福。
比如“满足”,它也不完全是物质上的满足,关键是精神上、心理上。当然许多是由物质上的满足引起了心理上的锐变、精神上的愉悦。我从小到大,兜里很少装钱,有时有几毛钱装在兜里倒有了思想压力,成了心理包袱,这是长期缺钱没有钱所造成的“金钱恐惧症”。入伍前我三姐、我表哥、表姐夫送我10几块钱,在县城给母亲5块以后,兜里还有10来块钱,那几天有点提心吊胆,生怕把钱丢了。到新兵连以后,一次发了两个月的津贴费(青海属于国家十一类工资区,工资津贴比内地高40%,第一年兵每月的津贴为9.50元),这时候思想立即变了,因为正式领到了津贴,领到了部队发给的钱,不在多少,而在由此意识到我也开始拿工资了,我也成了“国家的人”了,满足感油然而生,同样是钱两样的心理。腊月15前,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是一封自豪而乐观的信,同时又寄了20块钱,这是第一次给父母寄钱,我也可以为家里做贡献了!在县城给我娘5块钱,让她们到街上吃顿饭,买点什么,当时的心情是生涩是沉重,是仅此而已!而春节寄钱则是高兴、是展示,也是满足!
新兵连让新兵感到最难对付的可能是晚上的紧急集合。到达新兵连的第四天晚上搞了第一次紧急集合(紧急集合的哨音给人以灭火、救人的紧张心理反应),时间是在12点左右,紧急集合哨骤起。一不准点灯,二不准说话。没有灯,穿衣服还好一点,打背包就很不好办。平时睡两个人的土炕现在窝了4个大小伙儿,翻身都困难,一齐行动打背包更是搅得一塌糊涂。那天夜里地上有一两公分厚的积雪,跑到平安公社中学的操场以后,连长、排长、班长分别打着手电检查每个人的穿衣和打背包情况。我的衣服穿得还算整齐,只有皮鞋的鞋带当时没系紧,路上跑一阵又松开了,拉得很长。我的背包属于很一般的水平,横竖四道有了,但很不规范,竖着的两根背包带一条打到了中间,另一条自然就偏到了一边,幸亏没有滑脱。检查完以后,丁连长讲评说,有3个人没有赶上队,有5个人的背包中途散了架,抱着背包进了操场,还有一位同志,一只脚穿毛皮鞋另一只脚穿着袜子踩着冰雪跑到操场,表扬了他的勇敢吃苦精神,但却要列入不合格一族的名单。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长桥公社的一位姓秦的大个子同乡。紧急集合结束后,回到班里翻来覆去找不到另一只皮鞋,最后发现皮鞋裹在自己的被子里了。当几个人都在嘲笑秦大个儿时,又发现同屋小徐的棉裤前后穿了个颠倒。还有两位同炕的皮鞋互相穿错。那段时间有几个同志患上了不同程度的紧急集合“恐惧症”。好在这支“特种”部队结束了新兵训练之后,一年到头专职修路架桥,再没有机会参加军训,更不可能有什么紧急集合了,那种“恐惧症”也就不治自愈了。
新兵连最容易害的病就是想家想亲人的“相思病”。父母对儿女的爱怜、养育使我们对自己的家不论多么艰苦困难都有着与无伦比的一往深情。虽然怀着美好的愿望来到了部队,虽然过上了衣食无忧、温暖、自豪的军营生活,但对家的恋念,对父母兄弟姐妹的思念则时时萌发,与日俱增。
平安驿是西宁市的门户,海东重镇,这里教育发达,商业活跃,附近还有军工厂、国营厂,按照镇一级的水平来衡量,这里也算是个移民成份很高的地方,所以,平安驿有不少外地人,具体说就是外省人,而外省人又以河南人具多。河南历史上天灾连连,战祸不断,为了生存,为了糊口,为了不断子绝孙,不得不颠沛流离,浪迹四方出阳关、走西口。出了河南向西走去,不论大小城市,其他外地人有没有,至少要有河南人。不少城镇河南人所占的比重往往比其他外地人的总和还多,平安驿就属于这一类。
有一天同姓兄长振玉给我说,平安中学有一位女老师是南阳老乡,待人很热情,约咱有时间去她家玩。听说这里有河南老乡,真的想马上就去见见面,但是,新兵连要求很严,平时不得外出,而作为新兵,首先要做到而且又容易做到的就是听话,所以,一切行动听从指挥,服从纪律,能够请假离开住室的只有星期天。按正常惯例,星期天是写信、洗衣服的时间,而这个星期天吃过早饭,什么杂事也没心思干了,等着与振玉哥一起去平安中学。在有自由空间的情况下,人的内心欲望往往会占主导地位。
平安中学是海东地区很有名的一所学校,它的规模和教学水平与湟中县中学不分伯仲。学校内的教师基本上全是从内地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
教师大姐是南阳唐河县人,40多岁,想要1个儿子,结果先接连生了5个千金姑娘,宝贝儿子不到1岁。一朵接一朵“金花”的绽放,加上喜得贵子后的过度劳碌,使她美丽纯厚的脸上过早地呈现出了岁月的印痕,慈祥的面容能让人一见面就能感受到质朴、亲切、和善与智慧。但从她的言行中能看出生活节奏的紧张和家庭方舟的压力。
见了面后,大姐大哥满面春色满脸阳光一下子把我心里的隐忧挥扫得干干净净。她爱人边国铭老师,与大姐是同乡、同学、同岁,如果说还有一个同,那就是同样的热情和蔼,同样的朴实可敬。他把学识和智慧刻在了脸上、染在头发上,那稳重慈祥的神态立即使人心生敬意。我们到来后,夫妻俩儿立即把正在做作业的女儿们连哄带赶的撵到门外,腾出室内仅有的沙发让我俩坐下喝着茶。大姐起身走出屋外,边老师像见到久别的兄弟一样,从生活起居到训练的日程安排,直到给家里写没写信,能不能看上书、看上报,都关心了一遍,真是无微不至,情同手足,让我们俩犹如到家,见到了自己亲人一样,心里热乎乎、暖洋洋的。
也就是有20分钟左右吧,听到大姐在外面喊:“老边,端面条!”这时才发现大姐是去给我们做饭了。马上不好意思起来:“刚吃过早饭,还不饿哩。”大姐很不客气的说:“我知道,你们新兵连吃不饱,还吃玉米糁、豆腐渣,那么多人肯定吃不上面条,河南人不吃面条还不常饿肚子,吃吧!要客气以后就不要再来啦!”一番话让我心里直翻腾,眼里想流泪,也不知道再说啥合适。端到手里的面条香味扑鼻,上面的两个煎鸡蛋黄莹莹的让人一看就有食欲,可又于心不忍。两位老乡有6个未成年的儿女,家里生活一定不会宽余,我俩这样素不相识、非亲非故的小老乡哪能享受这样的厚待,可是两位老师的诚恳与热情又让人无法拒绝,无法声辨。那就吃吧!这碗面让人吃得感动、激动,让我对河南人的家乡观念、对家的留恋有了更明确的认识。
记得是在徐排长让我陪他到同村另外三个人家里搞家访后,在回公社的路上,他道出了对中原农村的看法。他说:河南人不太讲究吃穿,却很注意住房。看过的几个村、进过的10来户人家,房子盖得都不错,但屋里陈设很简单,甚至很穷气,生活上也不大讲究,没有什么花样。这与四川老家差别很大。当时我从生活困难的角度,从结婚成家要有房子的传统习惯作了解释。走出河南来到新兵连,尤其到边老师家吃过饭以后,我的看法有些变了。
历史上的河南人,被天、被人逼得民不聊生、流离失所,失去依靠、失去家园,饱受歧视,倍爱欺凌。他们一旦生活有了转机、有了改变,马上想到要改变没有家的窘境,改变下等流民的地位,千方百计,挖空心思,要盖屋垒院,组建一个自己的家。家就是命根,家就是心灵,对家有着无尽的眷恋,有万般的深情,尤其那些难有机会回家的游子游民,对家里的人、家乡的人亦是不问族姓一家亲,不看长幼一家人,同舟共济,帮贫扶困,这就是河南人对“家”的理解,对“家”的感受,这就是河南人思想深处的家、心灵上的家乡人,是河南人真正的家乡观念、家乡情结。
自那以后,星期天我们俩经常去大姐家里,而且坚持尽量吃过饭再去,既免得大姐为我们做饭招待,又可以抽空帮助带带孩子、担几担水,干点小活,而且我觉得与他们接触能学习很多知识。直到几年后我提了干部,来往西宁时,先后两次去看望这位大姐夫妇。那是我这一辈子最早结识、最难忘的河南老乡。
现在不少人都说“青海是个好地方”,其实真正让我感到美的、认为好的是青海人。这就要从当地群众对我们这些新兵的亲切说起:平安驿人给我的印象是包容、善良、勤劳、直爽。
青海属于国家支援力度相对较大的省份,群众和集体的负担不太重。平安驿附近的海东地区是青海的粮仓,土地肥沃、物茂粮丰。我住过的第一家回民老乡,男人在外工作,妇人在家操持,膝下有2个儿子,生活比较宽余。王大嫂一天到晚总怕我们吃不饱,尤其是发现哪一餐是吃粗粮时,总是趁班长不在时悄悄把他们家的小麦面馒头拿给我们。内部规定不允许吃老乡东西,每次拒绝接收后她还会不断偷着送,让我们心里一直感到很过意不去。新兵连规定洗脸、刷牙一律用凉水,零下十几度的隆冬时节,只能咬着牙洗洗刷刷。王大嫂每天起床后,往往先给我们烧一大壶热水悄悄的倒进我们几个的脸盆里,为这事班长还严肃的批评过,可是这位大嫂好象不买班长的帐,硬是顶着来,恣意做。
平安驿地处湟水谷地,水美土肥,地广域阔。阳春三月,黄淮平原已是杨柳依依、麦苗争绿的温暖季节,这里才刚刚雪消冰融。春风未至,备耕已动,新兵连几次组织为当地老乡春耕,主要是送粪、撒粪、耕地。凡是这个时候,战士们到得都很齐,就连平时经常泡病号的那几个滑稽小伙儿也争着给老乡拉车挑担。那种热情积极的劲头,一方面是来自对军训的厌恶。天寒地冻,高原缺氧虽然不是很严重,但刺骨的寒风把人吹得浑身冰凉直打哆嗦。队列训练时枪上肩正步走,这些动作紧一点多一些都没有大问题,后来进行的卧倒、匍匐前进、射击,一趴几十分钟,手冻得不打弯,脚冻得直抽筋,那才真叫人难受。走出来给老乡干点活儿,真如山羊跳出圈,塘水冲出堰,自由自在,率性悠缰。年轻人干那么点活,小菜一碟,咋不积极参加!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当地老乡那份情义的回报、回谢!这应该说是很重要的一条。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新兵连的生活多姿多彩,天天有新鲜,处处有趣闻,人人有感悟。社会上流行一句话,“当了兵后悔几年,不当兵后悔一生。”其实当兵有没有后悔主要在新兵连。新兵连这一关过的好,如果还有后悔那就属于个别。
1975年春季的新兵训练可以说与很多部队不一样,而且与这支部队其他任何时候的新兵训练都不一样,能亲历这种惊世骇俗的不一样,无论当时理解与不理解,事后反观应该是理解的,而且是有幸的。
这支部队历史上曾两进青海,也曾到过内蒙,但时间都不长,而且任务不同。从60年代起,先后在四川修成昆铁路,在陕南修襄渝铁路,任务虽然艰巨繁重,却没有遇到如此艰苦的自然环境,没有承担如此特殊的任务。中央决定青藏铁路第三次上马全部任务由铁道兵承担,而且1975年要进入施工高潮。为此,一个团就接了2000多名新兵,这样的新兵团部队在和平时期很少遇到过,当时只知道从河南南阳、信阳、许昌、开封征了不少兵,到连队后才发现从甘肃接的兵也不少,就连仅有200多万人口的青海也接收有新兵。部队常年承担繁重的战备施工任务,每年挤时间打一次靶,很少进行正规的军事训练。打眼、放炮、装渣、运料个个在行,脏活、重活、苦活、险活没人退缩。如果要组建一支很成熟、很优秀的培训队伍,在短时间内把2000名新兵训练好,也真是强人所难。一个合格军人的培训,靠的是训练和培养。所谓训练,就是训诫教导,按照一定计划和步骤进行严格的、强制性的规范和练习;所谓培养就是要培土施肥、抚育养护,给予适宜的条件,甚至按照一定的目标、目的进行长期的教育训练。而新兵连所进行的仅仅是一个合格军人成长的初期,甚至仅仅是第一步锤炼和锻造。只要能使这些社会青年在较短时间内达到听从指挥、步调一致、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训练中不出洋相、不闹事、不出事,不出现冻伤、摔伤、打伤事故,团里评比点验再能顺利过关,能有个名次,这就是目标,就是目的,也就是胜利。到老连队以后或是打隧道、或是挖路基,搞不搞训练,怎样进行培养,可能没有人过多考虑,似乎也没有必要考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时排长、班长不严格、不严厉、不严酷、不用大火烧、重锤敲就不可能有立竿见影、快速成型的效果。而刚从父母呵护、家庭保护、老师爱护的温床上走出来的热血青年、自由小伙儿,要适应这个目标、达到这个目的,不吃一点苦,受一点罪,不挨些冻,挨几句臭骂那才是痴人说梦,天方夜谭。正是这样的特殊性和特殊要求,有一些新兵在训练过程中思想有点情绪、有点波动,甚至有后悔反悔,那也在所难免,正常不过。有极个别新兵受不了严格的管束,吃不了训练的苦头,偷偷跑了,逃走了,他丢掉的是人格,是精神,是对生命意志的放弃,逃得了一时的艰苦,肯定逃不掉一生的伤痛和永远的遗憾。
三个月的新兵连生活,我的思想一直处于兴奋中的阳光,满足中的灿烂。训练中苦一些我能受得了,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从懂事起就没有想过要享什么清福,训练成绩不大好很少受表扬我也能接受,自己脑子笨手脚不灵活,煤黑不能嫌雪白!自己今后多努力就行了,从来没有后悔,也没有埋怨。
新兵连常想的有两件事儿,一是能收到家里的信,二是能买两本书看看。收到的信全部是回信,能收到哪几封信自己心中有数,寄得多就收得多,没有给人家写信,就不可能有回信。买书还真不容易。以前想买书没有钱,现在有了津贴费,可以买书了,又没地方买。没有书看,没有书读是一种生活煎熬,是精神上的苦涩。徐排长的报纸,每一张我必看,这已让我占了不少便宜。到新兵连的第二个星期天,在本来就不太长的平安驿大街上找了个来回,没有看到书店门市的标牌。以后又找了两次,最后问边国铭老师才知道,供销社门市部的一边有个书柜,去看后发现全都是马列著作、《毛主席选集》和批林批孔之类的政治性书籍。曾想过请假去乐都县城买书(平安驿虽然归湟中县城管辖,但距离没有乐都县城近),又怕班长不准假。
我们排里都知道我是排长的红人,平时还经常能跟着沾一些便宜。最让我感动的是我能去一趟西宁市。那是过了正月十五的一个星期天,司务长要去西宁拉面粉,一位排长随车去,需要带上4个装车的。我有排长的面子,就被抽上了。要求穿棉大衣、戴皮手套。汽车跑了约一个小时,平房多了起来,但不见楼房,在我心目中城市的标志就是楼房。在平房比较密集的街上走了几分钟,解放车在一个有军人站岗的大院门口停下来。司务长去办了手续后,汽车直接开到通有火车专用线的仓库装车。一车面粉很快装好,4个人都累得头上冒汗。手掂着皮帽子等着领导宣布“到街上转一转”的命令。谁知司务长和排长从有炉子的办公室出来后宣布:“你们4个在门口等着,我们俩个到市里办点事很快回来。”
“没有戏啦”!我本想到西宁走这一趟,啥事不办一定要到书店买两本书,这下可好,根本就不让到市内去,书店的影子也没见到。排长他们去了约有1个小时,时间不算长,而我们站在零下十几度的路边等人的1小时却很长很长。
返回的路上,汽车由4吨面粉压着没有来时的强颠硬簸,但坐在面粉上面却少了车厢的遮风挡寒。我们4个人没有人再说话,都在很专心、认真的品尝着西北高原寒风的滋味。到连队车停下以后,4个人要下车,却没有马上挪动,好象整个身子冻住了一样。炊事班长心明眼真,马上看出我们是冻得手脚不灵,身体僵硬,便吆喝围过来的炊事员:
“扶一下,扶一下。”
被人扶下来后,班长没有让我们再卸车(当时已开过午饭),安排一个新兵领我们到伙房打1份午饭。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中风”这回事儿,如果是现在,一定会紧张一阵子。因为,我回到住室吃饭时嘴不怎么听使唤,喝下去一口不太热的菜汤顺嘴角直往外流。这不是老年中风的前兆?不是!是面部神经冻麻痹了。那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认识到挨冻比挨饿更可怕,真正知道了啥叫“冷”!也就是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破例到老乡家里讨了一碗热茶喝。那时候想到只有喝一碗热茶才能把生命的细胞激活起来!生存的欲望冲破了纪律规定的羁绊。
丰富多彩的新兵连生活很快就结束了。期末考评时我其它方面的成绩还都不错,只有打靶的成绩一般化,最后评了个连嘉奖。到部队后第一次获奖,这是很不得了的荣誉!迈出的第一步有了骄人的成绩,为这事我专门给父母和肖德河、肖石磙、魏松岳3位老师写信报了喜。事后我也想到这一定还是徐排长对我的关心。
回想这3个月的新兵训练生活,我也有对不起排长的地方。那是有一次没能听他的话,而他这次说的话让我受益非浅。
记得是春节过后,进入队列训练的后期,我们一排的训练成绩在全连处于先进位置。有一天吃过晚饭后排长把我叫到他的住室,表扬我爱学习,有修养,军训很认真,能团结同志,然后提出给新兵团写一篇稿子。那时我傻乎乎的没有明白排长让写报道的用意。听到这个任务,我心里有点慌,怕写不好,当即回绝。徐排长很客气的说:
“那就再练练吧!”
临走时他又说了一句:一个小伙子,干事要有自信心,要相信自己。
依排长的文化水平,我认为这句话不是他引用哪位名人的,应该是他当兵10年的感悟。这句话对我印象很深、触动很大,事后我一直很懊悔。几年后我调到团政治处工作,徐排长有一次去找我玩,说笑中他夸我很争气,有前途。我当即就说:“是新兵连你那句话起了作用!”他问:“哪句话,我怎么忘了?”我说就是你嘱咐我,要有自信,要相信自己,这句话我一直没有忘。两人当即哈哈大笑。我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3月23日上午,新兵团总结大会宣布近三个月训练任务的结束。当天下午,我们村的4个人难得的聚集到了一起。话题从分配去向开始,他3个人都觉得有徐排长对我的关心,一定能分到一个好单位,我心里自然也有那么点点优越感和自信。嘴上却说:“也不一定。这仨月的苦都能吃得了,到老连队干啥也不怕。”
当时付营老兄随便说了一句:“要是叫你当炊事员,你也干?”我没加思考的应了一句:“当炊事员有啥不中!”
上帝有时也喜欢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开个玩笑。因为我们4个人随便说的一句话,两天后果被言中。
责编:槛外人 2026-7-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