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飞香
文/戴嵩青
书法于我，是融入日常的雅好。闲暇之时，乘兴挥毫，兴尽而收，或抒胸中块垒，或寄一己心境，其间妙趣，难以向外人言说。回望学书之路，有三人深深影响着我。
其一为先父。幼时，父亲执我手腕握管习字，教习颜筋柳骨，为我种下笔墨情缘。在文化匮乏的岁月，得以终日与纸墨相伴，而今回想，满是父爱浸润的温暖。
其二为醉如先生。先生国学根基深厚，诗词书画无不精妙，酒酣之际常有佳作问世。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撰文《以酒濡毫壮简篇》记述其人。我就读远望小学时，先生授我书法，屡次举办毛笔赛事，我多次夺魁，这份鼓励，让我一生钟情翰墨。
其三是南城先生。屈指算来，与先生神交已有二十余载。先生寓居台北，我身居修水山野，恰如山谷诗句所言：“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虽未曾谋面，早已私淑于心。先生诗书画印自成风骨，尤精篆刻，先后为我治印十九方，启迪良多，为我的书艺增色不少。
家父、醉如先生已然作古，展阅他们留存的手迹，每每心生怅惘。南城先生远在台北，我渴盼相逢，可现实之中总有重重阻隔，仿佛横亘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每每翘首南望，常有王安石笔下“无任区区向往之”的感慨。
佛家有言：人生无处不禅机，机缘所至，梦想成真。五月下旬，省里组团赴台开展七日文化参访，我有幸名列其中。在九江办妥手续返程途中，我第一时间拨通南城先生电话，分享喜讯。听筒里，先生爽朗的声音满含欣喜，欢迎之情溢于言表。“诗酒十年谈笑隔，江山万里梦魂通”，长久神交的夙愿，即将化作执手相见、问道论艺的现实。启程之前，我几度辗转难眠，满心激荡。
万里赴宝岛，关山度若飞。航班降落台北松山机场，很快便接到南城先生来电，问询旅途起居。只因团队行程紧凑，当日要参访中天、中视、中国时报、旺报等多家媒体，不便私自赴约，遂相约晚间相聚。当晚八时，我们抵达下榻的亚都丽致大酒店大堂，南城先生早已在此久候。两手紧紧相握，千言万语尽在相视一望之间。先生已是七十七岁长者，竟欲为我提携行李送至电梯口，我惶恐不安，德艺双馨的前辈如此谦和有礼，实在令我愧不敢当。
近代以来，台湾历经西化风潮冲击，更有长达五十一年的日据时期，然而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依旧是支撑人心的根基。儒学、佛学、道学在此广为流传，塑造着民众的操守与品行。南城先生便是立身以德、堪为表率的长者。闲谈之间，先生谈及处世准则：对上敬、对下慈、对人和、对事真，闻之令人肃然起敬。
南城先生为人朴素谦和，平易可亲，艺术造诣却博大精深。早年投师篆刻名家王北岳，传承有序。先生深耕国学，诗词、书法、国画融会贯通，享誉台北，热心提携后学，门生遍布各地，作品常于台北艺术画廊展出。初见当晚，先生即赠我国画一帧、寿山石印一方，印钮雕双龙戏珠，以此表达相聚之喜。我恭谨收下，不愿错失求教机缘，随即取出自大陆带来的两方青田印石，恳请先生闲时篆刻。彼时次日我便要随团环岛参访，约定返程台北再登门拜访。
一路沿太平洋海岸前行，穿越中央山脉，途经台南，瞻仰中台禅寺，游历嘉义阿里山、日月潭。一千八百余公里行程，六日环岛周游，兜兜转转，再度回到台北。离开宝岛的前一晚，我依约登门造访南城先生寓所。
古人云：交友不必问庚齿，忘年亦可成知音。二十余年文字神交，我始终视先生为师，道义相契，这份情谊，从先生温润的谈吐、寓内悬挂的我的书法作品中，得到真切印证。促膝长谈三小时，先生娓娓道来平生经历、治学路径、艺术修养，既有师长传道授业的恳切，亦有如父辈一般殷殷期许，一席畅谈，胜读十年诗书。临别之时，先生取出连夜赶制两方青田巨印，朱文“修水戴嵩青”、白文“家居凤山南麓修江北岸”，篆法渊雅，布局秀整，堪称精品。又另赠闲章两方，其一印文便是“翰墨飞香”，章法劲丽灵动，意蕴悠长。
台北夜色璀璨，车水马龙，泉州路先生寓所门前，我紧握先生之手，久久不忍别离。有幸跨海相逢，得先生面授教诲；临别珍重互嘱，不知何日再度聚首。此刻方才领悟，“翰墨飞香”四字，正是文脉绵延、薪火相传的真谛。
先生，多多珍重！
作者简介：戴嵩青，江西修水人。为文史、书法、诗词爱好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江西省书法家协会、江西省诗词学会、广东省楹联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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