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

黄沙肆意凋碧颜，天女下凡织锦绢。

画笔描写天人地，彩线绣出红绿蓝。

骚客频频弄文墨，游人纷纷赏田园。

铁马金戈声远去，徒留烽台守狼烟。

掩映在荞麦花海中的烽火台

       在我的家乡陕北定边白于山区，苍茫连绵的黄土梁峁层峦叠嶂、波浪起伏，大地像被岁月揉皱的一张黄纸，漫无目的蜿蜒着伸向天际。山野间最醒目的，便是那些饱经风霜的烽火墩台，土筑的墩体半埋在荒草与黄土里，残缺的夯土被西北风啃噬得斑驳嶙峋，与散落的古堡残垣、山间窨子一同，静静守望着这片辽阔又苍凉的黄土高原。儿时大半的嬉闹时光，都在绕着窨山上那座古老的烽火台打转，如今回望，一座土墩，装下了整个懵懂少年的流光岁月，也封存着边塞千年烽烟的厚重过往。

       定边自古便是边塞要冲，地处陕北明长城沿线，眼前这些散落在白于山梁峁之上的烽火台，大多修筑于明代成化、万历年间。当年为抵御游牧部族南下侵扰，沿黄土高原连绵山势夯筑长城、墩台、古堡，形成一整套严密的边防预警体系。遇有敌情，便在烽火台上昼举狼烟、夜燃薪火，一座座墩台次第传递，数千里防线转瞬便能将敌情传递至军营。听老人们说，之所以叫“狼烟”，是因为狼粪燃烧烟雾紧实、直冲云霄，大风不易吹散，在沟壑纵横的白于群山之间，几十里外都能清晰望见。千百年前，白于山的长风里，曾一遍遍掠过急促的号角，烽火台上浓烟滚滚，戍边将士披甲执戈，眺望着茫茫荒原，守护着身后的村落良田。

站在烽火台上眺望乔坬梁秀美景色

       除了明代大规模的边防戍守，这片土地更早便与烽燧结缘。秦汉时期，这里已是北地郡边塞前沿，早期的土燧便已伫立山梁，匈奴铁骑往来驰骋，边关战事频发，烽火常年不绝。到了宋夏对峙年代，定边更是双方拉扯厮杀的主战场，白于山区沟壑纵横、堡寨林立，如今山间留存的窨子暗道、山崖古堡，便是战乱年代的遗存。西夏骑兵时常越境劫掠，当地军民依托山势修筑暗洞、地窖，平日里耕作务农，一旦烽台燃起烟火，百姓便拖家带口躲进山里窨子，将士凭古堡据险而守，依靠烽火传递的信号相互驰援。一墩报警，群堡呼应，在贫瘠苦寒的黄土高原上，用最朴素的土木工事，筑起一道守护家园的安全屏障。

       七八十年代的白于山区，日子清苦而单调，没有新奇的玩具，更没有什么游乐设施，连绵的大山与古老的烽火台，就是我们这群乡下孩子天然的乐园。那座矗立在窨山梁上的烽火台，是整条山梁的制高点，村民们亲切地称其为“窨山墩儿”。远远望去，孤零零的土墩突兀于黄土原野之上，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褪去了古时戍边固土的森严，化作了我们攀爬探险的地标。每逢周末放学或假日，撂下粗布缝制的书包，邀上三五邻里伙伴，踩着蜿蜒的黄土小路，一路追逐打闹往梁上冲，目标永远是那座老烽台。

       攀爬烽火台不是一件轻松事。夯筑的土坡经过长年雨水冲刷，坑洼湿滑，散落着碎石与野刺草，胆大的男孩子手脚并用，抠着土墙凸起的棱坎往上爬，胆子小些的就在下方仰着脑袋鼓劲，稍不留意便会脚下打滑，连滚带爬地摔个狗吃屎，引得伙伴一阵哄笑。好不容易登上墩台顶部，视野瞬间豁然开朗。眼前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庄稼五彩缤纷，远望沟壑纵横，山水冲刷的线条若隐若现，在淡青色的远山轮廓里，白于山的大地被荞麦、洋芋、苜蓿、胡麻、油菜等庄稼勾勒出斑斓色块，铺展成一幅粗犷又绚烂的悠长画卷。

店房坬窨山梁上的烽火台遗址

       站在烽台之上，长辈劳作之余坐在地畔垄头，便会给我们细数这些土墩背后惊心动魄的往日旧事。那时年纪尚小，听不懂边关烽火的沉重，想不来士卒戍边的孤寂，只对狼烟四起、战马嘶鸣、刀光剑影的场景充满孩童式的好奇。我们捡来干枯的蒿草、驴粪，在烽火台边角偷偷点燃，看着袅袅细烟缓缓升起，便假装是边关传递警报的狼烟，模仿着戍卒站岗放哨，在墩台周围跑来跑去，嘴里胡乱喊着冲锋的口号，幼稚的嬉闹声，消散在苍茫的山风里。彼时只当是一场好玩的游戏，长大后才懂得，这一缕轻烟，曾承载过保家卫国千钧之重的使命。

       烽火台的周遭，藏着无数细碎温暖的童年乐趣。墩台周边的土坡上，长满野山葱、梭䒜䒜、苦苦菜，蒿瓜瓜，这些都是小时候最好的口福。顺带探寻山壁上遗留的窨子洞口，黑漆漆的暗道幽深静谧，伙伴们举着半截点燃的柴禾往里张望，既害怕又按捺不住探险的兴奋，匆匆看上几眼便互相拉扯着跑出来，心跳久久不能平复。待到夕阳西垂，落日把黄土高原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远处村庄炊烟升起，大人们站在地头高声呼喊着自家孩子的小名，回家吃饭，呼喊声被山风拉的很长。我们才恋恋不舍地从烽火台上下来，裤脚沾满泥土，口袋塞满野果，一路踩着落日余晖往回走。

付坬大沙梁上遍布的风力发电机

       岁月倏忽，半生辗转，可心底始终牵挂着山梁上那沉默的烽火墩台。屡屡回乡踏上故土，依旧会望着孤零零的烽火台心心念念，恋恋不舍。周遭庄稼层峦铺彩，缤纷交织的高原风光如故，更多了大片的风电机和抽油机，只是当年一同攀爬打闹的玩伴早已各奔东西，儿时肆意奔跑的身影再也不会重现。烽火台恰如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佝偻着身躯依旧伫立在梁峁之上，风雨还在日复一日侵蚀着旧迹，曾经响彻白于山谷的秦汉烽警、宋夏战火、边墙戍守，所有金戈铁马、边关烽烟早已彻底远去，只余下一座座墩台静静矗立，替岁月铭记着边塞过往，也替我们珍藏着一整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白于山的烽火台，是定边长城文化鲜活的实物载体，是黄土高原波澜壮阔的无字丰碑，更是我们乡愁最具象的精神寄托。它见识过边关岁月里的刀光剑影，守望着黄土高原四季更迭的锦绣田园，更见证过一个个陕北孩童在山野间奔跑、嬉笑、劳作的年少模样。往后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想起家乡，想起梁峁之上默默矗立的烽火台，那片黄土的厚重、山风的浩荡，还有深埋在夯土残垣里的历史往事与纯粹烂漫的童年旧事，便会清晰地浮上心头，抚慰着半生漂泊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