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十八,背起行囊走进了哈密路的军营里。入营那日,操场上红旗漫卷着忙碌,我们这些新兵蛋子,站成一排排青涩的白杨,胸膛里却烧着一团火。连长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把命交给国家的人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忽然高大起来,仿佛伸手便能触到天。
头一回出火警,冲进浓烟滚滚的楼道,热浪扑面而来,喉头像塞了团棉花。我抱着水枪往里顶,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是老兵一把拽住我的腰带,生生把我从塌陷的危楼边拉了回来。事后他拍着我肩膀笑,小子,命这东西,在火场里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我那时才懂,原来当兵不是逞英雄,是把后背交给了和你穿一样军装的人。
反恐集训那阵子,我们夜间练突入。漆黑的废弃楼里,枪火明灭,战术手语在暗处飞舞。有一回突入失误,烟雾弹炸偏了,碎片贴着我的耳廓飞过去。是老班长扑过来把我按倒,自己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迷彩服往下淌。他咬着牙包扎,嘴里还骂骂咧咧:你就不能机灵点?可那骂声里,我听见的却是亲兄弟才有的着急。
后来见了真章。石油化工区域救火,生死一瞬间,多少次脸上,烟火余灰涂成了黑炭,那是高兴的收队;小汤山大火、炼油厂大火中的尸横满地?还有合成橡胶厂爆燃,死伤了我们的战友?忍着巨大的悲痛,谁也不说话,只是互相攥着手。大火无情,第二天照样出警救火,火光映着那些年轻的脸,我突然觉得,这一辈子有这些人做兄弟,值了。
百战归来,身上添了几处疤,胸口别了勋章。可兄弟间从不提这些,只记得谁替我挡过弹片,谁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我喝,谁在我发烧时整夜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退伍那天,我们抱成一团,哭得像个孩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情谊是焊死的,谁也拆不散。
如今头发都白了,每年八一前后,总有几个老家伙凑到一块儿。酒一开,话就稠了,说着说着就回到从前。可人也一年比一年少,前些年海宏走了,隔二年阿勇也走了。余下的穿着旧军装站在墓前,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碑上没写多少功绩,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可我们知道,他们活在每一面军旗的经纬里。
八一军旗在天安门广场上升起,在南昌城头飘扬,在祖国每一寸土地上猎猎作响。那红色里,有我们流的血,有我们逝去的青春,有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他们化成了军旗上的红颜,化成了红色的领章和军帽上的五角星,化成了后来人眼中的光辉。每次看见那面八一军旗,我就觉得,我的老战友们还在,和我们一起站着,一起望着,一起等着下一次集合号吹响。
一声战友,一生兄弟。这句话刻在骨头里了,这辈子忘不掉,下辈子,还当兵。
(图片来源AI生成)
董德兴,国家注册一级建造师、工程师、教师;中华、上海诗词协会会员,枫林社员、华苑诗词社社长。 🪷 大江新诗刊金露制作
金露,本名史秀琴,浦东作协会员。
自由写作者,出版人。
参与创建《大江文苑》《大江新诗刊》等文学平台。参与编写《共和国诗文》《新长征礼赞》等几十部系列图书,出版之相关书籍被湖北档案馆、南开大学咖陵学舍等收藏。
作品散见于《现代青年》《澳门晚报》《文学报》等众多杂志报刊;《樱花雨》获“傅雷杯”三等奖”被傅雷故居永久收藏;“禾泽都林杯”“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征文大赛”等均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