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来头
作者:叶长香

那道光裹着雪花而来,落在第七个台阶上。
没有人看清它的形状,但它留下了温度,把冰都融化了。
师父说要把它送回天上去,可它说它来自地心。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我蜷在道观西厢的炕上,听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哭。这些年我习惯了这种声音,就像习惯了师父晨钟暮鼓的敲法。都是老毛病,改不了。
天还没亮透,师父在院子里喊我。
“青禾,出来看。”
我披了件旧棉袍,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出去。师父站在正殿的台阶前,七级青石台阶,平日被香客磨得发亮,此刻覆着薄薄一层雪。他指了指第七级。
我低头看。雪面上有个形状,说圆不是圆,说方不像方,像被什么温热的物件轻轻压过。边缘的雪融了一圈,露出青石本来的颜色,水渍晕开,像墨滴在宣纸上。
“什么时候有的?”我一脸狐疑。
“刚看见。”师父说,“夜里没有。”
我伸手去摸那处。石头是温的。这不合常理,腊月的青石,不该有这样的温度。
“是什么东西?”我欲问又止
师父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道袍的下摆扫过雪面,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别动它,”他说,“我先去查查。”
师父在藏经阁待了一整天。我扫完院子,给三清像上了香,又去灶房热了昨晚的剩粥。经过正殿时,我忍不住去看那第七级台阶。雪又落了些,盖住了水痕,但那片温暖还在,雪落上去就化了,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像一只看不见的鸟在那里孵卵。
黄昏时我端了碗热汤面去藏经阁。师父坐在那些发黄的线装书中间,面前摊着好几本,有《云笈七签》,有《太上感应篇》,还有几本没有封皮的残本。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查到了?”
“没有。”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所有的经书里,都没提过这种东西。”他顿了顿,“不过有个说法,在《洞冥记》的注疏里提到一句——‘光有来处,不唯在天’。”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光不都从天上下来。”师父合上书,看着我,“青禾,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东西是从地底来的?.”
夜里我又去看那台阶。雪还在下,但师父用一块油布把台阶盖住了。我掀开一角,那地方还是温的,而且比白天更暖了些。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雪花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在那处却即刻化了。夜色里看不真切,但我觉得那团温热的范围好像大了一圈。
第二天清早,师父做了个决定。他把观里所有的灯都收了起来,放在正殿供桌上,然后去村里借了架板车。
“青禾,去把那台阶上的东西请下来。”
“怎么请?”
“用手捧。”
我蹲在第七级台阶前,手心朝下,慢慢贴近那片温热。离着还有一寸远的时候,那股暖意就漫过来了,不是烫,是那种冬日晒太阳的感觉,从指尖渗到手腕,顺着手臂往上走。我屏住呼吸,手心贴上去。
什么也没有。
但手心里分明托着什么东西。暖的,软的,像捧了一掬温水,可水会从指缝漏下去,这个东西不。它在我手心稳稳地待着,不大不小,刚好一捧。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往正殿走。那东西在手心里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但比心跳慢,慢很多,像大地深处某种古老的脉动。
我把手心里的东西倒进一盏空灯里。师父把灯盏供在三清像前,然后跪下磕了三个头。我跟着磕了。
“它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师父说,“但它是光。”
灯盏里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他在那儿,那一小捧暖意静静地窝在瓷盏底部,像一只蜷着身子的灵兽。
入夜后,我们发现那东西会亮。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随着天色暗下去,它一点一点地浮现,先是瓷盏底部一抹幽微的光晕,然后越来越清晰,像黎明前东方开始泛白那样,渐渐地,灯盏里有了一团光。那光是暖黄的颜色,和别的光不一样,它没有固定的边界,边缘是模糊的、流动的,像水里的油花,一直在轻轻晃动。
村里人开始在道观外面探头探脑。那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半条街都能看见。有人问是不是师父炼了什么仙丹,有人说是观里的老槐树成了精。师父让我关好门,谁来也不开。
第七天夜里,那光突然从灯盏里飘了出来。我亲眼看见的,它像一缕炊烟那样升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飘向门口。师父拦住它,伸出手掌,它就落在了师父手心里,像一片落叶找到了归宿。
“青禾,”师父说,“它想回去。”
“回哪儿去?”
“地底。”
师父用一只陶罐装了那光,罐口用黄纸封了三层,又用麻绳扎紧。他抱着罐子在正殿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说要走一趟。
“去哪儿?”
“老君山。山里有口井,据说通着地心。”
师父走的时候是腊月十八。我站在观门口看他抱着陶罐往南去,雪停了,天很蓝,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他走了三天,我每天都去村口望。
第四天黄昏,我看见了那道光。
它从南边来,飞得很快,像一颗流星,但比流星低,低到几乎擦着树梢。它裹着雪花——那天明明没有雪,可它周身裹着一团旋转的雪,白花花的,在暮色里特别扎眼。
它落回第七级台阶上。
我跑过去看。雪化了,青石上又是那片温热的痕迹。那东西蜷在原来的位置,比走之前小了一圈,颜色也暗了些,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师父是第五天回来的。他坐在炕上,一脸的疲惫,连着喝了两碗热粥才开口。
“井口塌了,”他说,“几年前就塌了。”
我看他道袍上满是灰,袖口都有磨破的痕迹。
“那它怎么办?”
师父看着窗外。那只陶罐还放在窗台上,黄纸已经破了,麻绳也松了,那团光从罐口溢出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它回不去了,”师父说,“地心的路堵死了。”
入冬以来最冷的那个夜里,那团光从窗缝里飘了出去。我跟出去看,看见它悬在半空,慢慢升高。师父站在我身边,衣领灌满了风。
“青禾,”他说,“你看。”
那光开始散了。先是边缘模糊,像墨滴进水里,然后一点一点地化开,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往四面八方飘散,有的落进雪里,有的升上天空,有的飘进了谁家的窗户。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个。指尖一点暖,很快就冷了。
“它去哪儿了?”
“哪儿都去了。”师父说,“回不去地心,就散给这人间吧。”
那天之后,台阶上的温度消失了。雪落在青石上,积得厚厚的,再没有化开。
开春后,村里有人来说,开冻之后地里的庄稼长得特别旺,连着好几家都这么说。还有人说,夜里能看见自家院子的土里偶尔泛出一点光,很淡,像萤火,但颜色是暖黄的。
我没事就去村外的田埂上走。有时候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地底深处透上来。
后来师父老了,眼花了,不再出门。我接了他的位子,每天打扫院子,上香,敲钟。那年冬天又下雪,我站在正殿门口看那七级台阶,雪积得厚厚的,平平整整,什么痕迹也没有。
可我总觉得,那东西还在。在脚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团暖黄的光,安安静静地蜷着,等一条回家的路。
注:
前几天做了一个梦,本小说根据梦境成文。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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