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辞藻的遮羞布》(二)
文/清白相承
世间最精妙的戏法,往往不在舞台上,而在唇齿间。语言,这原本用来传递真理的舟楫,有时却成了掩人耳目的迷雾。于是,我们学会了一套心照不宣的修辞:别说“贪财好色”,要说“禁不住诱惑”;别说“腐败”,要说“作风不正”。
这看似只是词语的替换,实则是一场灵魂的自我赦免。“贪财好色”四个字,太重,太赤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割开人性的脓疮,血淋淋地摆在案头。它带着道德的审判,带着世俗的鄙夷,让人无处遁形。而“禁不住诱惑”呢?多么轻盈,多么无奈。仿佛那金银珠宝、红粉佳人,皆是设好的局,是命运强加的考卷,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在考场上慌了手脚的笨拙考生。一个“禁不住”,便将主观的掠夺,化作了被动的沦陷;将贪婪的獠牙,藏进了软弱的叹息里。
再说“腐败”。这两个字,带着霉斑的气息,带着大厦将倾的轰鸣,是蛀虫啃噬梁柱的声响,是根基溃烂的绝望。它指向的是一种结构性的崩塌,一种不可逆转的毁灭。可若换成“作风不正”,便陡然轻了许多。仿佛只是衣冠不整,只是领带歪斜,只是走路时忘了挺胸抬头。它把一种侵蚀肌体的毒瘤,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种习惯,一种姿态,一种可以纠正、可以原谅的“小毛病”。
于是,在这套修辞的庇护下,深渊被填平成了沟壑,悬崖被修饰成了缓坡。人们在语言的迷宫里兜兜转转,用华丽的辞藻为自己搭建一座纸糊的宫殿。他们不再直面内心的黑洞,而是忙着擦拭镜子上的灰尘,以为只要镜中的人影依然端正,现实中的脊梁便未曾弯曲。
然而,语言终究是诚实的。当“禁不住诱惑”成为常态,那诱惑便不再是外来的风暴,而是内心的荒原;当“作风不正”成为借口,那不正的便不只是作风,而是支撑这作风的骨骼。
我们终究要明白,遮羞布再美,也挡不住寒风的穿透。与其在辞藻的迷宫里粉饰太平,不如在真实的荒原上,直面那棵早已枯朽的树。毕竟,名字可以改,但根烂了,树是活不过冬天的。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