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坞公园的黑天鹅
张克明
颐和园红墙外,一片广袤的绿荫向玉泉山脚下铺展开去。林木苍翠,曲径通幽,清溪朗朗,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发源于内蒙古大草原的金河流经至此,蜿蜒东下,碧波如练,把整片绿地揽入怀中。鱼儿们跃出水面的狂欢引来成群的野鸭,白头鹜,翠鸟和苍鹭。而黑天鹅家族的光临无疑是最为靓丽的风景。这就是鲜为人知的海淀区北坞公园。

其实,北坞村早已彪炳史册。《明实录》载,明朝永乐年间(1415)朝廷治理水患在这里修建船坞,北坞村由此得名。还有与之毗邻的中坞和南坞,可谓舟船如织。可见当时此地的水资源是何其丰沛。清乾隆年间,这一带是颐和园西部“耕织图”景区的外延,成为皇家的御用稻田,乾隆赋诗称“画里小江南”。由一片汪洋而沼泽连绵,而湿地旱地交集,大自然演绎的沧海沧田,还是为水资源匮乏的当下保留一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为了让森林拥抱京城,2009年北坞村民集体搬迁,建成北坞公园。春天油菜花金黄,夏季何莲峥嵘,中秋稻谷飘香。而园中农人劳作的雕塑唤起人们对农耕文明的记忆。隆冬一场大雪将一切风景清空,天地遁入禅的境界。虽然只有一墙之隔,北坞公园与颐和园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没有琼楼玉宇的豪华,没有雕梁画栋的奢侈,没有高阶摩天的望而生畏,也没有遥不可及的距离感。所有的湖泊相加也比不上浩瀚的昆明湖一角。然而,恬淡宁静的田园风光令人心旷神怡。身临其境,自己就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每一棵草木都情同手足。移民而来的黑天鹅想必有同样的感受吧。

五月上旬,小天鹅陆续出壳。黑天鹅父母带领一群深灰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儿在湖水中追逐嬉戏。监护黑天鹅的志愿者林女士吹声呼哨,黑天鹅一家便快速游过来。这是进食的信号。天鹅固然喜欢小鱼小虾,但还是以素食为主。心细的林女士给他们安排的食谱很丰富。有玉米,炒大豆,燕麦片,还有蒲公英和莴笋叶。她每天提一个很大的塑料袋乘公交车从九公里外赶来。她把黑天鹅当做自己的孩子,为呵护这些孩子,退休六年来投入了全部精力。黑天鹅家族的每个成员都拥有自己的名字,版权自然属于林女士。例如,黑天鹅母亲叫黑牡丹,父亲叫黑大汉。这对夫妻曾经是红墙内的宠儿,她俩放弃了那里的优厚待遇和尊贵身价,选择了眼前这片没有围墙的郊野之地。游客们普遍认为这对夫妇与皇家园林格格不入,这似乎有点过度解读。然而常识却简单明了:天鹅喜欢自由自在,围墙拢不他们的心。同样简单明了的是:围墙的胃口不可能把天下的美景一网打尽,而天鹅天生就有一双最能发现美的眼睛。六年来,黑牡丹和黑大汉在这里养育了31个孩子。一部制作考究的家谱记下了他们锦上添花的名字。每年十月上旬,小天鹅长到五个多月时,体魄硕壮,与父母不相上下。严格的飞行训练如火如荼拉开序幕。他们挥洒巨翅从水面腾空而起直上云霄,瞬间盘旋而下,如同一群呼啸的舰载机,十分震撼。于是随父母南迁的日子近在眼前。每当这时,林女士都会热泪盈眶,有成就感,也有不舍。天鹅迁徙的半径可以千里万里计,天下之大风光无限,况且天鹅拒绝近亲择偶,他们顺理成章各自选择加入远在天边的其他家族,尚未见过一个游子归来。而黑牡丹和黑大汉夫妇每年都在三月末四月初如期返回故乡,继续履行为人父母的神圣使命。可他们也会老去 ,林女士总有个心结难以释怀,怎能让案头那部珍贵的黑天鹅家谱断了香火?
今年六月十六日上午八点半,一对年轻的黑天鹅现身湖面。林女士奏响呼哨,雌性黑天鹅拍击羽翅,将湖面趟出浪花,寻声疾驰而来。天鹅的记忆力和智商是惊人的,此举向全世界宣示了自己的身世。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奇迹。而那位白马王子则若无其事,不为所动,无疑他是来自另一个家族的后生。雌性黑天鹅举步上岸进食,宽大的脚蹼上露出一块残缺的伤痕。林女士立刻记起她是2023年出生孩子,名叫墨梅,遭黄鼠狼偷袭险些丢了小命儿。慈父黑大汉用钢钳似的嘴巴将猎食者就地正法,并将其尸体挂在灌木丛上。必须强调:这是真实的传奇故事。

连续数日,湖面上出现了墨梅和白马王子与父母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们同框游弋的宏伟场面。游客们的长枪短炮一齐向这里聚焦。林女士兴奋得几近癫狂,深夜给在美国的儿子打电话告知此事。
那对黑天鹅情侣是留下来还是继续浪迹天涯,没人知道。自信的呼哨声每天都在湖边响起。
写于2026年6月20日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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