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灯如豆》(散文集)后记
张兴源
屈指算来,从2019年我四卷本200万字的《张兴源选集》出版,到后来由我校注的65万字的《志丹县旧志点校注译》的正式印行,再到如今提笔为这部散文集《一灯如豆》写“后记”,又是七年过去了。
七年,在人的一生中或许不算太长,可对于一个年过花甲的作家来说,每一个年头都沉甸甸的,像黄土高原上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攥一把,能捏出它的分量来。这七年里,世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疫情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风雪,席卷了全球的每个角落。从俄乌到中东再到美以,世界分崩得像一锅不分主次的“乱炖”。而我,一个陕北高原上的老作家,所能做的,无非是守着一盏灯,在延河岸边的小屋里,把那些积满了灰尘的旧书架上的中外经典,一本一本地重新翻开。
一
这本集子,与前面两本大不相同。前面的两本,《千秋俯仰》是“记”——记人记事,记那些在岁月中渐行渐远的面孔与背影;《万里行吟》是“叙”——叙游叙历,叙那些用脚步丈量过的山川与河流。而这部《一灯如豆》,彻头彻尾是“品”——品出来的文字,品出来的思考,品出来的一场又一场与伟大灵魂的深夜对话。
我给这部书取这个名字,是经过了一番思量的。“一灯如豆”这个意象,在我心里盘旋了许多年。少年时代在志丹老家的窑洞里,点着一盏煤油灯读书,那灯焰小得就像一粒黄豆,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就是那一粒豆大的光,陪着我读完了《史记》和《东汉演义》的残本,读完了从邻村借来的半部《红楼梦》,读完了五六十年代的《汉语》和《文学》旧课本,读完了那些在昏暗里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过来的夜晚。如今条件好了,电灯雪亮,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真正进入阅读状态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只剩下书页间那一小片光——还是“一灯如豆”。
二
这部集子总共分为四辑,收了我最近七年来的读书笔记、文学评论和序言,零零总总五十一篇,算下来也有三十八万字以上的篇幅,与前两本书《千秋俯仰》《万里行呤》,容量都差不离。第一辑,是我与俄罗斯文学的对话。2020年春天,疫情最是严峻的时候,延安,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从书架上抽出了托尔斯泰、肖洛霍夫、帕斯捷尔纳克、巴别尔……。《战争与和平》中安德烈公爵仰望天空的那个瞬间,《安娜·卡列尼娜》中那列吞噬一切的火车,《静静的顿河》中格里高利策马驰过草原的背影,《日瓦格医生》中那片无垠的西伯利亚雪原——在那些日子里读来,每一页都像是对正在发生的现实的某种遥远的回应。《我在延安,与俄罗斯的灵魂对话》中我写过我的一个感受:当你站在延河边,读着顿河的故事,你会觉得人类的一切苦难都是相通的,一切对尊严的坚守都是值得的。这大概就是文学经典的力量所在——它不解决你的具体问题,例如柴米油盐、吃穿住行等等。但它让你知道,在读、在写、在思,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辑的视野更开阔一些,从卡夫卡到福克纳,从海明威到斯坦贝克,从艾略特、马尔克斯到马哈福兹。卡夫卡笔下的K先生永远进不了城堡,就像我们在疫情中永远等不到一个明确的解释;福克纳用白痴的视角歪斜着透视这个世界,而那歪斜里藏着的真实,比任何正襟危坐的叙述都更接近生活的本质;海明威的冰山理论,艾略特的《荒原》,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马哈福兹《我们街区的孩子们》——这些书陪我度过了无数个不能出门的日子。我常常想,我,一个陕北高原上长大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痴迷于这些远在天边的文字?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好的文学没有地域之局限,就像好的粮食也绝不分产地一样。托尔斯泰写的虽是俄罗斯天空的雪,可他写的难道不也是全人类共有的寒冷与温暖吗?
三
第三辑回到本土,写我读到的中国部分作家的书。高建群的《第二次成长》、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闻一多的西南联大授课录——这些书让我重新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中国式”的写作?路遥在他的书里引述了大作家柳青的那句经典名言:“人的一生中,关键的就那么几步。”而这“几步”怎么走,则见证了你人生的高度与厚度。我写《再说高建群》,写《读〈一个人的村庄〉,读什么?》,写《我看王朔》——这些文章与其说是在评人评书,不如说是在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我这一生,读书、教书、编报、写书,说到底不过是在寻找一种与自己、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
第四辑则更杂一些,有给朋友的文集写的序言,有对古代笔记的随想,有读《金瓶梅》和《红楼梦》的感悟。《金瓶梅》的“必知”与《红楼梦》的“必读”——这个题目我想了很久。前者写的是人欲的深渊,后者写的是情爱的天堂,可说到底,它们写的都是同一样东西:人如何在自己的欲望与理想之间挣扎着活下去。
从2019到如今这七年间,我常常一个人在深夜里独坐,望着窗外延河对岸那星星点点的灯火,想起自己这一生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经过的事,阅过的人。从志丹县的山沟里那个点着煤油灯读书的放羊娃,到如今这个满头华发的所谓“学者型作家”,这一路上陪伴我的,始终是书。有人问我,你读了那么多书,又写了那么多书,到底为了什么?我想了想,回答说:我不为别的,就为在黑暗里给自己点一盏灯——哪怕只有豆大的一点光,也够照亮眼前的这一页待写的白纸。
这部集子的最后,收了我的一篇散文,叫《磕磕绊绊文学路》,作为“代跋”。这篇文章是延安市作家协会2020年7月17日为我举行的“张兴源文学作品座谈会”上我准备的发言稿,但限于时间,没能当场展示。文章写得比较长,把我从1977年开始写作到2020年这四十多年的创作历程,做了一个粗线条的梳理。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感慨很多。四十多近五十年,快半个世纪了,一个陕北农家子弟,凭着一股子倔劲和一点痴心,竟然也写出了二百多万字的文学作品(加上我新写的这三部散文集,远超三百万言了)和一百多万字的旧志重注,竟然也在这条路上磕磕绊绊走到了今天。回头望去,那些在油灯下苦读的夜晚,那些在编辑部的稿纸上涂抹的清晨,那些在采访路上颠簸的黄昏——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四
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大出息”与“大追求”。不屑做官,不会经商,不懂那些圆融通达、两面三刀、见人人话、见鬼鬼语的所谓“人情世故”。唯一的本事,就是读书,背书、写书。读了一辈子,背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到老来还是放不下。有人说我这是执念,有人说我这是宿命。我都认。一个人一辈子能把一件事情做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若让我同时还要成为举重冠军、大力士和“胳肢窝认字的超人”,难为了。
前不久,高建群先生的新书《第二次成长》刚刚在西安举行了“首发式”,这几日,又见他去杭州出席他的新书《我的六个半拉子工程》的发行仪式。老哥是名家、大家,小可咱可比不了。但我也因为建群兄的《第二次成长》而生出一些感慨:多少年来,我在散文创作方面,总是被指为“多以议论为主”。如今我也改弦更张,变道易辙,走上了一条以叙述和抒情为主的路子,是不是也算“第二次成长”呢?我看算。
《一灯如豆》这个书名,也是我对自己的一种提醒和勉励:灯不怕小,怕的是不亮;光不怕弱,怕的是不持久。人这一生,能做的无非是在自己的那一片暗淡里,守住这一点生命里的光和亮。
2026年7月29日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