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明龙椅上的疯子与最后的挽歌》
文 苏建东
每次翻明朝中后期的历史,我都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像在看正史,倒像在刷一部荒诞喜剧。紫禁城那红墙金瓦,按理说该是庄严肃穆的权力中心,可你要是真把冕服扒了,把龙椅上的那几位拽下来,你会发现,这帮人骨子里全是戏。他们硬生生把大明朝堂玩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秀场。
荒唐吗?确实荒唐。但笑完之后,你仔细咂摸,这哪是什么简单的个人癖好?这分明就是被权力逼疯的普通人,在巨大的枷锁里挣扎出的几声悲凉呓语。
要说玩得最疯、最没边儿的,绝对是明武宗朱厚照。他爹弘治皇帝是出了名的“劳模”,一辈子勤政爱民,把这唯一的宝贝儿子宠上了天。偏偏弘治短命,36岁就没了。父亲留下的底子太厚,管束的缰绳却突然断了,朱厚照骨子里被压抑的叛逆彻底决了堤。
这位爷压根儿没把江山社稷当回事,心心念念的,是当个提刀上马的大将军。他在西华门外整了座“豹房”,养猛兽、玩杂耍,甚至自封“镇国公朱寿”,领着一百多个干儿子搞军事演习,让太监扮蒙古骑兵,宫女充步兵方阵。最绝的是,他半夜三更偷溜出城,跑到居庸关外“打野味”,把满朝文武急得跳脚。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就是叛逆期被无限放大吗?但我查史料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史书上说他“耽乐嬉游”,可这些评价多半是文官集团动的手脚。别忘了,他可是正儿八经打赢过应州大捷的——面对蒙古达延汗数万铁骑,朱厚照亲率人马硬碰硬,打得鞑靼长期不敢犯边。他或许只是想逃离那个把他捧上神坛的牢笼,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跟正德的“明着疯”不同,嘉靖帝朱厚熜是“暗着坏”。这位从地方藩王入继大统的皇帝,在“大礼议”里斗赢了满朝文武,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从此彻底沉迷玄学。他二十多年不上朝,整天窝在西苑炼丹。那炼丹炉里煮的哪儿是长生药?分明是水银、朱砂,还有少女经血这种荒诞到极点的“药引”。
为了炼药,他在宫里强征童女,硬是把十六个不堪折磨的宫女逼得在深夜勒他的脖子。死里逃生的他,非但没醒悟,反而变本加厉。连他养的爱猫“雪眉”死了,都要下令打造黄金棺椁。你琢磨琢磨——权力膨胀到极限,换来的是对死亡极度的恐惧。帝国的掌舵人,在自己编织的永生梦里醉生梦死,再也醒不过来了。
到了万历帝朱翊钧这儿,画风又变了。他玩的是“摆烂”,一摆就是二十八年,创下了旷工纪录。十岁登基,前半辈子被张居正管得死死的,连喘口气都难。好不容易熬到亲政,他又跟文官集团为了立太子的事彻底闹翻了。
万历的报复方式简单粗暴——罢工。他躲在深宫里当起了守财奴,让太监把国库的白银一箱箱往地窖里搬。前线辽东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来,他倒好,正躲在后宫给宠妃写情诗。整个帝国的中枢神经,就这样被他彻底瘫痪了。他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任性的孩子,用自我放逐来惩罚那些试图束缚他的臣子与国家。明朝的灭亡,在万历时期就已经注定了大半。
而当这艘底舱漏水的巨轮,最终传到崇祯皇帝朱由检手里时,画风从荒诞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憋闷。我第一次去景山,是前几年秋天。站在万春亭往下看,故宫的琉璃瓦一片金黄。下来的时候,有人指了指东边山脚:“那棵槐树,就是崇祯上吊的地方。”说实话,我当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树多特别——原树早就在特殊时期被毁掉了,现在这棵是1996年从建国门一个居民院里移栽过来的——而是因为那个画面突然就冒出来了:一个三十五岁的人,在绝望中解下腰带。不是皇帝,不是亡国之君,就是一个人。
说到崇祯,历史上对他的评价很矛盾。有人觉得他是“非亡国之君”,也有人骂他是“实亡国之君”。我读他的故事,最深的感受不是同情,也不是批判,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史料里全是细节:凌晨四点起床,批奏章到深夜,龙袍打补丁……单看这些,确实像个明君的样子。但你仔细一想——勤政不等于善政啊。孟森先生有句话说得透彻:“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也;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他接手的时候,这艘船已经在沉了,他再怎么拼命划,方向错了也是白搭。
崇祯最要命的毛病,是不信人。十七年换了五十个首辅,平均四个月换一个,还没认全脸就砍了。最典型的,是袁崇焕。崇祯元年,他重用袁崇焕,赐尚方宝剑,把辽东防务全权托付。两年后,皇太极用了个反间计,本就多疑的崇祯便把袁崇焕凌迟处死了,割了三千多刀。《明史》说:“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徵决矣。”这一刀下去,杀的不只是一个能打仗的将领,更是大明最后的护城墙。
更扯的是,为了省钱,他下令裁撤全国驿站,驿卒李自成就这么丢了饭碗,转身成了燎原之火的引信。李自成造反后打出的口号是“迎闯王,不纳粮”。崇祯收税,李自成免税,老百姓用脚投票。而李自成兵临城下的时候,崇祯号召皇亲国戚捐钱守城。他岳父周奎家有万贯,只肯捐一万两,后来被抄出白银五十三万两。崇祯自己也不肯掏钱,口口声声说“内帑业已如扫”,可李自成进城后,从他内库里搜出了白银三千七百万两。一边是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一边是皇帝和贵族守着金山银山。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崇祯死前留了一段话。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凄惨,体面,让人同情。不过,这段话有好几个版本,有的写的是“诸臣误朕也”。“勿伤百姓一人”这句话,很可能是后人添上去的。我无意否定崇祯的悲剧性,但唏嘘归唏嘘,不能因此就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悲剧英雄。他勤政,但勤政没有带来善政;他节俭,但节俭变成了吝啬;他想中兴,但猜忌和刚愎自用让他亲手毁掉了最后的机会。
写崇祯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李世民。你看,李世民杀了兄弟、逼了父亲——从道德上讲,他比崇祯“坏”多了。但他能用魏征、能纳谏、能把国家治理好。崇祯呢?勤勤恳恳十七年,结果却是国破家亡。两个人的区别,不在于勤政与否,而在于有没有容人的胸襟和用人的智慧。历史有时候很残酷,它不看你的动机,只看你的结果。
这几个明朝皇帝的故事,就像四面哈哈镜,照出了皇权最荒诞也最扭曲的底色。朱元璋当年废了丞相,把天下大权全攥在自己手里,可这一改,也把皇权的“刹车系统”给拆了。他给子孙们定了超高待遇,藩王们从小锦衣玉食、骄纵恣意,多数成了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更要命的是,明朝皇位继承带有偶然性,许多藩王对于做皇帝根本没有准备,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政治历练。当皇帝后缺乏责任心,面对文官集团的制约,既缺乏强势主导,又因各种“祖制”的束缚,最后干脆自己玩自己的。
朱元璋和朱棣为什么看起来“正常”?因为他们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人,知道江山不是玩具。可他们建立起来的制度,却让这群养在深宫里、没有经历过真实风浪的子孙,掌握了天下最高的权力。当一个国家的所有压力、所有期待、所有的规矩和诱惑,全都死死压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而且没有任何机制能帮他排解和约束时,人性的堤坝不崩溃才怪。
那把龙椅,既是权力的巅峰,也是一座孤绝的祭坛。一旦坐上去,失去了所有人的约束,再辉煌的王朝,最终也难免沦为一场荒唐的戏剧。很多人习惯把明朝的覆灭归结为“诸臣误朕”,认为是大臣们抛弃了崇祯。但我翻史料的时候发现,真相可能恰恰相反——不是大臣抛弃了崇祯,而是崇祯抛弃了自己的江山。他试图用一己之力去对抗时代的洪流,用极度的控制欲去填补内心的不安全感,最终在无尽的猜忌与内耗中,亲手掐断了王朝最后的生机。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明朝的皇帝已经够离谱了。但说实话,如果把视野拉长,你会发现——明朝这帮人,在“奇葩皇帝”这个榜单上,还真排不上号。中国历史上那些真正让人目瞪口呆的帝王,荒唐程度远超你的想象。
北齐这个朝代,国祚才28年,却出了六个皇帝,一个比一个疯。你要是有兴趣翻翻他们的故事,会怀疑自己看的不是正史,而是哪个三流编剧写的限制级剧本。先说北齐文宣帝高洋。这人的前半生和后半生,简直像两个人——前半生隐忍蛰伏,被亲哥高澄当众羞辱,连老婆的首饰都被抢走,他只能苦笑着说“兄之所欲,何容吝惜”。可等他一掌权,整个人就彻底崩了。他喝醉了酒,亲手砍下宠妃薛贵妃的头,揣在怀里去赴宴,席间取出来放在食案上,又把人家的腿骨做成琵琶,一边弹一边唱“佳人难再得”。唱完了,又披头散发地哭。你分不清他是真疯还是装疯,反正这场面搁今天,能上十个社会新闻头条。
再说北齐后主高纬,这人有个外号叫“无愁天子”。他在皇宫里设了一个“贫民窟”,自己穿上破衣服学乞丐要饭,玩得不亦乐乎。可转头给宠物狗封“逍遥郡君”,配豪华马车和专属俸禄。北周大军打过来的时候,他正抱着宠妃冯小怜开音乐会。更绝的是,他让冯小怜裸体躺在朝堂的桌子上,让大臣们花钱围观——这事催生了“玉体横陈”这个成语,也把北齐的最后一点国运给“躺”没了。
说实话,我每次读到北齐这段历史,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什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是单纯的生理不适。这帮皇帝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昏庸”这个词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人类学意义上的病理状态。可你仔细想想,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高洋早年的隐忍,高纬从小被关在深宫里没见过民间疾苦——制度把他们养成了一群怪物,然后把整个国家陪葬进去。
西晋的晋惠帝司马衷,你可能听说过他的故事。有一年闹饥荒,老百姓饿死了,他问:“没有粮食吃,为什么不吃肉糜呢?”这句话成了千古笑话,他也被钉在了“白痴皇帝”的耻辱柱上。但我想说的是——司马衷的悲剧,不在于他智商低,而在于那个把他推上皇位的制度。他爹司马炎明知道儿子脑子不好使,却因为宠爱孙子司马遹,坚信“好圣孙可保三代”,硬是把一个根本不适合当皇帝的人推上了龙椅。结果呢?司马衷在位十七年,完全是个傀儡,先被外戚杨骏控制,再被皇后贾南风摆布,最后在“八王之乱”的兵荒马乱里被人当棋子一样传来传去。
有一次,他在战场上脸颊中箭,身中三矢,被丢弃在草丛里。侍从后来找到他,要为他清洗溅满血的龙袍,他忽然说了句话:“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你听听这句——这哪里是傻子说出来的话?他是有感知的,有情感的,他只是被那个位置压垮了。所以我说,“何不食肉糜”这个笑话,笑完之后,更多的是悲哀。一个帝国,把命运寄托在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身上,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是整个制度的溃烂。
再说说东汉。你可能不知道,东汉中后期有一个非常诡异的现象——连续好几位皇帝登基时都是娃娃。汉和帝刘肇9岁登基,汉殇帝刘隆才三个月大,汉冲帝刘炳不到2岁,汉质帝刘缵7岁……整个东汉中后期,朝政完全被太后、外戚和宦官轮番把持。皇帝小时候由太后和外戚说了算,好不容易长大了想夺回权力,只能借宦官的手干掉外戚,于是宦官又掌权了。等皇帝一死,下一任又是小娃娃登基,新一轮循环重新开始。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重要原因是皇帝普遍短命——东汉皇帝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多岁。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那套僵化的皇位继承制度。皇帝早逝,只能由幼子继位;幼子继位,权力必然旁落。这个恶性循环,最终把一个曾经辉煌的王朝拖入了深渊。我有时候想,这些“儿皇帝”们,他们愿意当这个皇帝吗?一个几岁的孩子,连字都认不全,就被推上龙椅,面对满朝文武的明争暗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活不到亲政的那一天——不是被杀,就是被废,或者莫名其妙地“病逝”。说白了,他们不是皇帝,而是制度祭坛上的活祭品。
再往远了说,南朝宋的前废帝刘子业,17岁就当了皇帝,在位一年就被杀。他干的事,说句不好听的,连《禽兽王朝》的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强令姑姑和姐姐入后宫,把叔祖父做成“人彘”泡在蜜罐里,让宫女和山羊交配取乐。还有辽穆宗耶律璟,外号“睡王”,每天喝酒睡觉,因为厨师上菜慢了就把人肢解焚烧,最后被近侍刺杀,尸体被野狗啃了。
你看,这些故事一个比一个离谱。但你不能只是笑。笑完之后得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几千年的帝制史上,会反复出现这种“量产奇葩”的现象?我的看法是这样的——这些皇帝,不管是明朝的朱厚照、朱厚熜,还是北齐的高洋、高纬,还是晋朝的司马衷、东汉的小皇帝们,他们的问题本质上不是“个人品德败坏”或“基因不好”,而是制度设计本身的病。皇位世袭制+绝对权力+无制衡机制,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像一个培养皿,随时可能发酵出任何一种细菌。遇到有能力的皇帝,能撑几十年;遇到不行的,整个王朝就成了他一个人的陪葬品。
所以,下次再看到这些“奇葩”皇帝的故事,不妨在笑过之后,多问一句:这究竟是皇帝的错,还是那个把人变成“神”又逼成“疯”的权力游戏本身的错?
景山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站着。不过说实话,它站在那里的时间,远没有大多数人以为的那么久——原树三百多年就毁了,现在的这棵,是1996年才从建国门的一个院子里搬来的。它甚至不是一棵真正的“崇祯树”,只是一棵普通的胡同老槐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一棵真实的树,而是一个可以凭吊历史的地方。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你站在那儿,想什么都行。
后记
写这段历史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该怎么评价一个“勤政”的亡国之君?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回到具体的事情上来。勤政不是目的,善政才是。如果勤政的方向错了,越勤政,离目标越远。这个道理,不光适用于皇帝,也适用于我们普通人。这道理听起来简单,可历代皇帝们,真正想明白的,没几个。
当写完此文,我忽然有种江郎才尽的感觉。从小到大,从课本到课外书,从图书馆到网络上,我能找到的、能读懂的、能理解的那点东西,差不多都掏干净了。这篇文章,算是我把自己知道的那点知识,倾囊而出。写完之后,我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累。是那种把脑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之后,空荡荡的累。
我知道自己的知识有限,非常有限。写北齐的时候,我翻了好几本书才敢下笔;写东汉那些儿皇帝,光年号就查了好几遍。越写越觉得自己读得少,知道得浅。所以,我决定停笔一阵子。家里还有几百本书,堆在书架上,有的买回来好几年了还没拆封。接下来,我想把它们一本一本读完。不着急,慢慢读。等读完了,肚子里有了新东西,再回来写。到那时候,希望还能写出让大家愿意看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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