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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是一个物质尚不丰裕却处处透着人情温度的年代。1978年之后，城乡供销体系逐步复苏，国营食品厂重焕生机，村乡镇副食店的玻璃柜里或货贺子上，由印刷花纸包装摆放的成条饼干整齐码放，外包装上印着红底黄字的青食“钙奶饼干”，像一封封尚未拆封的家书，等顾客来花钱“阅读”。
那时的饼干，不是零食，是礼品。走亲访友，拎两盒饼干，再搭上半斤水果糖、一包槽子糕，便是既体面又实在的心意。要说真正撑起那个年代饼干风骨的，得是国营厂里标准化生产的“友谊牌”钙奶饼干、“飞马牌”动物饼干、“光明牌”奶油夹心、“青食牌”钙奶饼干，它们不靠广告营销，靠的是每一块都厚薄均匀、边缘齐整、烤痕金黄如初升朝阳般的真材实料。
钙奶饼干，呈长方型，是七十年代末最具代表性的国民饼干。其诞生于1962年青岛食品厂，初衷很朴素，就是为儿童补充钙质、蛋白质。至七十年代末，其配方已臻成熟：小麦粉、鲜牛奶、鸡蛋、碳酸钙、酵母粉，经三次和面、两次醒发、低温长时烘烤而成。浅米黄色的成品，表面微凸，有细密气孔，掰开或咬下一口可见蜂窝状组织，那是酵母与苏打协同呼吸作用下的痕迹。入口微甜，奶香沉实，嚼之略韧，久嚼更生清甜。老人含一块于舌下，说能化痰；孩子掰成小块泡进温热的豆浆里，二分钟即软而不散，吸饱豆香，成了最暖胃的晨间点心。
还有一种是动物型状的饼干，承载着另一种温柔叙事。模具是铸铁的，刻着小熊、小鹿、小鱼，压印前需在面团上轻扑一层薄薄的熟面粉，以防粘连。烘烤时，动物轮廓随温度升高而愈发清晰，耳朵微翘，尾巴卷曲，憨态可掬。它不单是儿童的吃食、玩具，更是启蒙的教具。家长可指着不同图案的饼干教孩子认，“这是‘小鹿’，这是‘小鱼’，这是‘小熊’……”
奶油夹心饼干，特有甜蜜仪式感的担当。两片酥脆的威化基底，夹着乳白绵密的奶油馅料，这奶油并非是用鲜奶制做，而是以植物油、奶粉、蔗糖、明胶精制而成，稳定性极强，盛夏置于窗台一日亦不渗油。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有柔滑微甜的爽脆口感。小孩子舍不得一口吞下，常先舔掉夹心边缘溢出的一线奶霜，再小口啃食外层，让酥、滑、香、甜在舌尖完成一场默契的多人舞蹈。
这些饼干研制、生产的背后，是一整套严谨而温情的工业逻辑。七十年代末，全国已有三百余家国营饼干厂，全部执行轻工业部《GB 7100-1986 饼干通用标准》（虽正式颁布于1986年，但技术规范自七十年代中后期已由各厂试行）。原料须经三道筛检：面粉要过100目的绢筛，糖粉研磨至粒径≤0.15mm，油脂酸价严格控制在1.0mgKOH/g以内。烘烤也需采用隧道式的连续烤炉，温度曲线精确到±2℃，传送带速误差不超过0.5m/min，这些数据虽然冰冷，但确保了每一箱五千块饼干中，无一块焦糊、无一块夹生、无一块变形。
包装亦见其匠心，铁皮盒乃主旋律。如马口铁镀锡盒，内壁涂食品级环氧树脂，防锈防潮。盒盖内衬蜡纸，再覆一层薄薄的糯米纸，遇湿即溶，既隔绝了水汽，不干扰食用，又利于存放。盒身印刷用凹版油墨，红黄蓝三原色套印，色彩饱和度高，久置不褪。更有巧思者，在盒底压印生产日期、批次号，以细针尖刻写，非放大镜而不可辨也。如此考究的工艺，既是对产品品质的无声承诺，又是对收礼人的郑重托付。
彼时，无“网红”一说，但口碑是其最佳的传播路径。经销点的营业员记得清每位老主顾的偏好：“范家孩子缺钙，要钙奶的；老崔大娘家孙子只要夹心的，说她儿媳妇怀胎时就爱吃这个……”
至于压缩饼干，我确未曾见过。但我知道它属于另一套生存逻辑，如军用、救灾、远洋航海什么的，是极端环境下的能量载体。经百度查看，成分表上一般写有“小麦粉、植物油、食盐、维生素B1”，水分含量低于5%，密度高达1.2g/cm³，一块掌心大小，热量逾400千卡。坚硬如石，需用水泡软方能咀嚼，味道寡淡，仅存咸香。其不入寻常人家的礼单，不登春节的果盘，不在孩子枕边的搪瓷缸里。其使命是维系生命，而非传递温情。因此，在七十年代末的市井生活图谱中，它近乎于隐形，就像暴风雨中的蓑衣，重要归重要，却不属于晴日的风景。
回望那个年代，饼干之贵，不在价格，钙奶饼干一条仅售0.85元，相当于普通工人日薪的十分之一，而在其凝结的时间与心意。厂里老师傅校准烤炉温度时眯起的眼睛，副食店营业员称重后多加的两块“添头”，亲友接过饼干时那一声悠长的“哎哟，真是费心了！”……这些细节，才是饼干真正的“配方”。
如今，超市的货架上，饼干琳琅满目：进口黄油曲奇、海盐焦糖脆片、益生菌发酵饼干……工艺精，口味炫，包装更炫目。但偶有上了年纪的老一辈人拿起一块新品，轻轻一掰，摇头道：“太酥了，没嚼劲；太甜了，盖了麦香；包装倒挺花哨，却找不到当年那股子‘实诚劲’。”
所谓的“实诚劲”，是面粉本真的微香，是牛奶沉淀的醇厚，是火候拿捏的分寸，更是人心与人心之间，无需言说的那份信任与惦念。七十年代末的饼干包装，装的从来不只是淀粉、脂肪，而是一个时代对“好好过日子”的集体信仰——朴素，简单，饱满，深长。
当我们在二0二六年的某个清晨，用咖啡配着进口饼干开启一天的美好生活时，或许可以稍作停顿，想想过去那些包装简易的饼干，是否仍固执地散发着四十年前的麦香、奶香？即使那香气不十分浓烈，却足以穿透岁月。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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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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