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远去,微光长明 
文/钟馨
姐夫国海长久受糖尿病折磨,后续又遭遇中风,伴着尿毒症透析辗转病床,长久的医治终究收效甚微。他膝下两位女儿事业顺遂,家境安稳,本是旁人羡慕的阖家光景。
喜讯忽然传来,孙女惠娴以亮眼成绩被中山大学首批录取,病榻之上的他满心欢喜。世间悲欢交织,心愿得以圆满之后,他安然辞别尘世。因工作关系,我没能陪同夫人回乡奔丧。后来听闻亲友旧友一同回望他的一生,句句皆是发自心底的敬重与称颂。
国海哥走了。
消息传来时,陈正亭正独自坐在绵阳家中的书桌前。窗外,是城市川流不息、明明灭灭的车灯。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不是国海哥晚年安详的面容,而是属于那群乡下孩子的、最热闹的少年光景——
一块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白布,一束穿透黑暗的光柱,还有光柱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当年,国海哥和陈军哥是乡里的放映员。他们常常挑着设备,走村串户,奔走田间。在那个物资匮乏、娱乐单调的年代,他们带来的每一场露天电影,便是全村人最隆重的文化盛宴。
每当夕阳西下,两根竹竿撑起银幕,板凳和草席便像潮水般涌来。国海哥站在放映机旁,熟练地摇着摇把。光束打在银幕上,也打在孩子们一张张仰起的、被光影照亮的稚嫩脸庞上。那光,点亮了贫瘠的乡村岁月,也为那一代人的少年时光,留下了温柔又深刻的记忆。
国海哥本是四村人,后来入赘来到村里,和陈正亭家同属一个生产队。在淳朴善良的乡邻中,他算得上是有学识、见过世面的人。他身形不高,眉目端正。谈吐通透,为人谦和,总能说会道。他与陈正亭的父亲是忘年交,大陈正亭十五岁左右,陈正亭叫他国海哥。
闲暇之余,国海哥爱来陈家小坐,陪陈正亭的父亲闲谈。一盏昏黄的灯泡,两杯粗茶,几缕旱烟的青烟袅袅升起。他们聊时事百态,谈人情世故,也细说生产队里的家长里短、邻里相处之道。
彼时年纪尚小的陈正亭,静静坐在一旁聆听,心里满是敬佩与仰慕。国海哥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一手粉笔字,潇洒漂亮。当年,他和陈军哥常常在乡电影院的外墙小黑板上,工整地抄写观影预告:今日电影、片名、票价、放映时间。那清秀规整的字迹,伴着粉笔灰的淡淡气息,成了陈正亭年少时练字模仿的范本。
陈正亭在安佛乡读初中时,需要住校。那时乡村交通闭塞,往返奔波极为不便。泥巴路一到雨天,便泥泞不堪。父亲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国海哥,恳请他帮忙,让陈正亭和同学任道文借住他乡政府分配的寝室。
国海哥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答应,租金分文未收。那间寝室不大,却有一扇朝南的窗,阳光能洒满半个屋子。这份善意,为年少求学的他们省去了奔波的辛劳,节省了大量时间与精力。这份情谊,陈正亭一直铭记于心,从未忘记。
更让陈正亭敬佩的,是国海哥的通透与豁达。国海哥常和陈正亭的父亲说,队里读书用功、踏实上进的孩子,全村人都该多鼓励扶持。万万不可嫉妒、排挤、打压。他说这话时,目光总是温和而坚定:“孩子们学有所成、走出乡村,户口迁出,剩余的土地乡邻们也能多分得一些。”
寥寥数语,坦荡真诚。当时陈正亭就觉得,在乡邻中,国海哥是有眼界、有格局的人。
后来,陈正亭读高中、上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回家的次数少了,与国海哥相处渐渐变少,交集慢慢淡去。
多年以后,陈正亭定居绵阳。因父母年事已高,便将他们接到身边养老。机缘巧合,国海哥一家也定居在了绵阳。每次国海哥回老家探亲时,总会特意来城里看望陈正亭的父亲。两位老友便相约喝茶,闲话家常。
每次陈正亭去看望父母,父亲总会欣喜地和他说起国海哥的近况。说起国海哥安稳的晚年生活,说起他子女孝顺、家庭和睦。陈正亭仿佛能看到,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个老人笑着聊天,岁月静好。听闻这些,陈正亭由衷为他感到高兴。可常年忙于工作,陈正亭仍很少有机会与国海哥见面。
不知怎的,突然听说国海哥病逝的消息。这般匆匆离去,实在让人意外,也让人怅然不舍。
人这一生,来去匆匆。世事万般,不由人。生命看似漫长,实则转瞬即逝,谁也无法预知明天和意外。此生遇见的每一个故人、结交的每一份真情,都是岁月馈赠的难得缘分。那些年少的帮扶、经年的温暖、半生的相逢,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光。
往后余生,愿人们都能看淡离别、不负相遇。善待身边人,珍惜在世的每一天,怀揣温暖与善意,好好生活。
故人远去,微光长明。愿国海哥安息。

作者简介:
赵国忠,笔名钟馨,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专注人文关怀、志愿、生命感悟题材,散文获省级原创文艺赛事优秀奖。20余篇小说散文作品刊载于中国作家网、人民文艺专题,深圳文学,宝安日报和公司内刊等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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