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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友老万——那时的小万,是在时光的隧道里认真而又挚着地工作着、写作着、穿行着,追求着,青丝黑发慢慢地飞上霜雪,白皙细腻仿佛姑娘样的皮肤渐渐布上了沟壑,苗条匀称的身材变得水桶一样臃肿而大腹便便,于是我们开始称小万为老万,就像他称我老陆一样,当年在部队他是称我小陆的。直到我们走出那条该死的将我们渐渐送向人生终点的隧道,回顾青春岁月时,我们才是那样的欢乐,那样地充满着少年时期的愉悦。
时光倒流使我们充满对往事的留恋。老万说,一个人只要他在回忆往事证明他老了,我们都在回忆往事,我们都在岁月的河流中变得苍老。
前些日子,我们南京军区工程兵的战友聚会,来自淮安酒乡的老万特地背来一箱金今世缘酒,勾引大家一醉方休,于是战友们开怀畅饮,一气喝掉四瓶,乘余的两瓶被红光学生全部打包带走。
一向以糖尿病病号自居的我,竟也被他灌得晕晕乎乎,手脚已经有点麻木,老眼也显得昏花了。于是老万贴着我的耳朵根喷着酒气说,小陆,我马上要出版一本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雪域》,请你写序,老战友、老领导非你莫属。口气坚定而不容置疑。我乘着酒劲看着我对面那张满脸红光的胖脸,开始拍胸脯打保票说,小万,你放心,凭咱哥们几十年的交情这个包在我身上。第二天一觉醒来,我早把那写序的事忘在爪哇国里去了。不过老万却紧追不放了,电话里不断提醒,不断催促,于是记忆中小万那张俊俏腼腆像小媳妇的小白脸不断地在我脑海中反复出现。
1971年3月我刚满18岁,入伍三个月就被抽调到南京军区工程兵政治部美术学习班,学习结束后又留在了美术组搞创作。那时的小万,是我们政治部贾主任的警卫员兼公务员,当年他19岁,1969年底入伍,算是70年的兵。
小万那时长着一张瓜子脸,细皮嫩肉的,加上身材又很小巧,说话时细声细气,那张粉脸还会涨满潮红,就有点像是人见人爱的漂亮小姑娘。
政治部全是干部,没有几个兵,也就是电影组、美术组几个兵。于是小万就经常到电影组和我们美术组来转悠转悠。他只是像个羞涩的姑娘那样静静地站在我们的画架前用羡慕的眼光看我们画画。几年后,我再次到兵部美术组从事创作时,可爱的小万在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电影组的弟兄告诉我说,小万被贾主任推荐上了南京大学新闻系。
几十年以后,他再次遇见我时说:“小陆,说实话那时侯,我真的非常羡慕你们这些美术兵,一个个自由自在、旁若无人、才华横溢的军中才子样。”我笑着说:“我也很羡慕你呢,整天在首长跟前,腰中别着小手枪,很威风的样子。听说你当年差点被贾主任招了女婿呢?”
这时的老万身材已经发福,脸颊也变得肥胖起来,听了我打趣他的话,他并没有生气。他脸上又浮现出当年的羞涩,甚至还有点得意地说:“不瞒你说,确有其事,是贾主任夫人看上我的。”我继续不怀好意地说“那你没有顺水推舟,当了主任的乘龙快婿?”老万说:“是我没有同意。”“为什么呀?多好的事呀。”战友红光学生说。“主要是感觉双方悬殊太大,我一个农村的孩子,高攀不上人家主任千金呢。”“这有啥呀,人家主任夫妇都没有这种封建门第观念,愿意招你当东床快婿呢,你怕啥呢?”
老万淳朴的农家老母亲
老万在博文《俺娘》中写道:“俺娘,1916年9月出生,逝世于1995年5月。山里人家的妇女,一字不识,上街用钱,是认钱的颜色付账的。一辈子勤俭持家,为人和善,疼爱子女。”“我不怕啥,可我要顾忌我老妈妈的感觉呢。你想他一个农村妇女,到人家高干家里会是什么感觉,颤颤兢兢,手足无措,会被人家瞧不起的。再说贾主任夫妇能做他女儿的主吗?我看那些部队女兵一个个傲滋傲滋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我们农村的苦孩子还是实际一些好,否则自讨没趣。”见老万回答得很实际,当下大家无言。老万则感慨万千地说:“说实在话,贾主任对我确实情同父子。他说,小万,你不能一辈子跟我当警卫员,趁年纪轻,还是去学文化吧。我就被送去南大上了新闻系,毕业后我被分到工兵三团当了宣传干事。报到那天就是当时的三团组织股长戴芳林接待我的,他和我的办公室隔壁隔,朝夕相处,一个食堂吃饭,后来我调到步兵学校当教员。他去了前线,他牺牲在越南战场。”
说到这儿全场黯然。我们军区工程兵的战友都知道戴芳林烈士,他和丁振龙烈士是我们这支部队牺牲在越南的同志。去年我和老万去广西考察,受红光学生委托特地去了凭祥匠止烈士陵园祭奠了两位烈士。老万以于台山人的网名写了《看你来了战友》以示悼念。

后来留在美术组的战友合影。二排中间三人政治部、宣传处的首长,小僧在右二。想招老万当女婿的贾主任不在其中,中间那位是副主任吴一里。
离开部队,和老万的再次相逢是在三十年前那个多事的春天。那年我以省新闻出版局、出版总社办公室副主任的身份下派淮安市扶贫,那时的淮安还叫淮阴市。本来是要到淮阴县去任职的,结果我们局的两个直属单位淮阴新华印刷厂和新华书店都希望我去他们那儿任职。本意恐怕是希望我多为他们争取点经费。于是我就留在市里出任了印刷厂副厂长和新华书店的副总经理。
在一次的会议休息时,一个英俊壮实的中年汉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问我,小陆,你还认识我吗?
那时除了局领导,已没有人再称呼我小陆了。一般都称呼我的行政职务。猛有人称呼我小陆还不太适应。再打量眼前的汉子,个头不高,打扮得体,名牌夹克,头发打着摩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肉滚滚的椭圆型脸盘,已是红光满面,说话细声细气,夹杂着明显的苏北口音,人显得文质彬彬。口音似乎有点熟悉,但模样已经非常陌生了。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记得他是什么人了。他笑了:你是贵人多忘事,我是万相龙,小万呀!他的提醒打开了我记忆的大门,那个像是小姑娘一样的警卫员形象蓦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们立即拥抱在一起,你是小万?怎么一点都认不出来了,变化太大了!
后来,我们叙起分手后的情况,战友们的去向,又回到了充满浪漫诗意的军旅生涯。他告诉我,他上了大学,后来去了部队,又去军区步校当理论教员,前几年转业分配在《淮阴日报》社,出任编辑部副主任。文化局加挂新闻出版局牌子,组建新闻出版科,他是学新闻的,顺理成章就调任了新闻出版科当副科长。后来所有市局的科均改成处,老万就成了万处长。
成为万处长的老万,依然不忘本行,业余时间仍然喜欢舞文弄墨。我在一年扶贫结束回南京时,他来送我。递上他编写的第一本专著,竟然是一本研究酒文化的小册子《酒的传说》。淮阴本来就是酒的故乡,当年本地生产的汤沟、高沟、双沟、洋河“三沟一河”酒,驰名全国,现在除洋河还保留着品牌外,其他全改成较时尚的名称。四种酒由于行政区划的调整,其中三种都归了宿迁市。淮阴只剩下一种,原高沟酒已改成了今世缘。
老万的小册子追溯酒文化的源流,从魏晋时期的酒神刘伶说起,到“李白斗酒诗百篇”,说古道今,娓娓而谈,旁征博引,广泛涉猎酒文化的方方面面,为考证中国的酒文化钩沉寻轶,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我看到一些酒厂的广告旁边,还放着他写的书,心中很是为小万高兴。后来他为了保证淮安今世缘酒品牌的纯洁性,就十多种假冒今世缘酒包装的其他酒,专门找过我,我们为他提供了侵权物品的鉴定书,淮安局组织过专门的打击,很受酒厂欢迎。
1990年我受命组建省社会文化管理委员会办公室(后加挂省“扫黄、打非”领导小组办公室牌子),老万已是我们这条战线十分活跃的骨干了,我们又成了战友。老万对工作的执着,很使得一些怕事的人不快,背后对他颇有非议。2000年全国“扫黄办”、公安部批转我省查处一起跨省盗版非法出版案件,犯罪线索涉及淮安的一些书商,由于公检法对案件性质认识不统一,致使主要证据被销毁,主要人员逃跑,案件迟迟难以了结,是老万坚持要按照省委领导同志的批示精神一查到底。
最终我根据淮阴局的要求组织政法委、省公安厅、检察院、省高院联合协调小组赴淮,对公检法各办案单位提出的法律和政策性问题一一解答,致使案件顺利查处。而迎接我的老万和他的处长,两人原来十分周正的嘴却被一阵罡风一起吹成了歪嘴。处长治疗及时嘴巴子矫正了过来。而老万的嘴却歪得合不拢了,话说多了口水还会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他的部下告诉我,那是我们万处忙专案忙得耽误了治疗。
老万那时日夜住在专案组和市公安局治安大队队长张树林共同指挥专案工作,重新梳理证据材料,跨省抓捕犯罪嫌疑人,该案终于在2002年在淮阴中院圆满审结,本人作为鉴定人出庭支持公诉,和被告及其律师唇枪舌剑了一番。那时老万的嘴还未完全矫正过来,他只是歪着嘴乐。2003年老万及其专案组受到全国“扫黄、打非”办的表彰。2003年全国爆发“非典”所有行政执法工作暂停。然而,我在电视上竟然看见老万和他的同志们戴着口罩查获了一批利用邮政车辆运输盗版图书的案件。当时我的眼眶就湿润了。这就是我的战友老万。
他在兢兢业业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业余时间还不忘记写作,丰厚的生活积累,给他提供了丰富的文学创作素材,2005年他的第一本28万字长篇小说《黑白》,终于在历时三年,数易其稿后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小说再现了“扫黄、打非”战线的同志与侵权盗版违法犯罪行为斗争的曲折经历,其中渗透着他自己诸多的人生经历和切身感悟。

自从出版了长篇小说《黑白》后,老万像是开足了马力的机器,其思维运转不停,几乎夜以继日,白天要想方设法创新工作思路,开拓版权管理新局面。晚上要舞文弄墨,编撰新著,于是他游走于工作和创作之间,像是一个水陆两栖的蛙人,这回他泅游在有着千年历史的淮安美食文化长河里,弄潮戏水,悠然自得。
2007年他推出了《淮扬美食》一书,这是一本图文并茂的知识性加观赏性图书。不仅对源远流长的淮安美食文化作了深入浅出的万氏诠释,使你在阅读民间传说,观赏动人故事中了解淮扬美食的历史,而且还配有多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精美菜谱及烹调方法。不失为专业厨师提升厨艺的参考书,还可成为家庭主妇烹饪时的学习辅导教材,可以说这是一本雅俗共赏的美食专著。
2008年10月淮安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正式成立版权处,战友老万虽然在原新闻出版处两位处长中他分管版权,但他仍然主动请缨出任首任版权处处长。他的愿望在领导的关心下如愿以偿,他又成了我事实上的战友。11月初,我们结伴去广西考察版权工作,受战友兼网友红光学生委托,希望我们去边关小城凭祥时祭扫一下战友戴芳林、丁振龙烈士的墓。
红光是参加过越战的老兵,他的初恋女友就牺牲在那次战争中,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这样的疼痛同样也存在于我和老万的心中。 那天我们到达边关小城已是万家灯火时分,不夜的小城霓虹闪烁,轻歌飘出饭店、舞厅,街上车水马龙,一派和平安详的太平盛世景象,显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已安享和平,对那场三十多年的战争早已淡漠甚至忘却。我和老万徘徊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希望能购买一瓶稍微好一点的酒,但是未能如愿。再折回宾馆在餐厅买到了一瓶当地产的白酒。老万是抽烟的,他说,都是南京军区的弟兄,过去大家习惯抽南京烟,我有金南京,就带上两包南京烟给他们抽吧。我说,这样甚好,最好是江苏的洋河酒。可惜飞机上不能带酒,也只好将就了。
我们在宾馆详细打听了去匠止烈士陵园的路,为了不影响全团的行程。相约凌晨5点前去祭扫。第二天凌晨,我还在睡梦中就被电话铃声惊醒,老万约我上路了。店铺的霓虹灯招牌和和惨白的路灯在夜幕中闪烁,小城沉浸在睡梦之中。天际闪烁着寥落的晨星,柏油马路湿漉漉的显然夜间下过一场秋雨。我们拦了一辆夜行的的士去了凭祥南郊的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安卧在黎明前的晨曦中,天空一轮惨淡的寒月高悬在天空,四周静谧无声,耳畔唯闻秋风摇动竹林的“飒飒”之声。青山怀抱着烈士陵园,前方是一尊矗立的解放军战士的塑像,瞻仰塑像,刹那间就将我们的思绪带入那个战火纷飞的年月,和我们有着同样青春年华的战士奔赴前线,捐躯疆场。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唯一经历的战争,不管历史对这场局部战争如何评价,作为军人的慷慨赴难实际是无可选择的。我们祭奠的只是在战争中牺牲的年轻的生命。此刻面对牺牲了的生命,再来争论战争的价值是毫无意义的,也是十分残忍的。这些年轻的生命用鲜血证明他们在国家召唤的时候能够和他们的红军、八路军、志愿军前辈一样舍生忘死,其义薄云天的风采,一样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我和老万在晨曦中沿着一排排生命的墓碑中仔细辨认烈士的姓名、烈士的部队番号。此刻,太阳慢慢从东方冉冉升起,血红的太阳像是一枚巨大的勋章挂在连绵起伏的青山上,瞬间射出万道光芒,温暖地将一缕缕慈和的祥光普照在青松和朱槿花簇拥的陵园。
在接近山顶的那排墓碑中我们找到了江苏籍牺牲的二十八位烈士墓碑。其中就有着老万昔日在南京军区工兵三团的两位战友,政治处组织股股长三十岁的戴芳林、二十七岁的后勤助理员丁振龙,他们是去前线勘查地形时,被对方榴弹炮击中身亡的。戴芳林刚刚结婚,告别了新婚的妻子,来到前线。丁振龙则刚刚订了婚,甚至未能领略爱情的欢愉就奔赴了前线。

老万先是双膝跪地,继而匍匐在战友墓前,热泪潸然而下,他泣不成声地说,战友我们来看你们了。我们向烈士墓碑鞠躬、酹酒,老万将带来的南京牌香烟,一支一支点上,排列在战友墓前。烟云弥漫中我仿佛看见我们的战友在战火硝烟中向我们微笑······
此刻,我感慨万千,回忆起2004年那个深秋去俄罗斯访问,最后一天离开莫斯科时,我们去了新圣母公墓,那里埋葬着前苏联的政要、文学、艺术、科技界菁英和各界社会名流。最震撼人心的是苏联人民英雄卓娅的墓碑,青铜的雕塑,敞开的襟怀,薄如蝉翼的素衣春衫,裹着少女妙曼的躯体在天国的花园里婆娑起舞。

最使人难忘的是战士作家奥斯特洛夫的墓碑上镌刻着的名言:
人生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样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解放的斗争。
我和老万都是普通人,都在平凡的岗位上从事着平凡的工作。我们不能徒作大言地将自己的人生价值无限放大,去攫取虚名。显然我们不可能去解放人类。因此,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但至少我们应当将自己的有限的生命活出价值,而不是在一些庸俗无聊的人生趣味中获取可怜而自私的欢乐,无端地空耗宝贵的生命无异于自杀。那生理年龄再长也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在利用生命的点点滴滴兢兢业业地工作,工作之余勤勤恳恳地写作,即使功不成,名不就,我们努力过,拼搏过,我们在回首往事时绝不会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因为我们的人生是充实的,在整个生命的过程中填充着我们奋斗的汗水,倾注着我们劳动的心血,我们的足迹将伴随着人生坚定的步伐迈向生命的终点,而无以为憾。
在老万新作《雪域》即将付梓出版之际,作为过去的战友,现在的同事,谨以此文表示祝贺,并以为序与之共勉。
陆幸生2009年4月19日完稿于金陵四味轩

一条战线四博友,从左至右:老僧、似水流年(杨婕)、于台山人(战友老万 )、胡友祥(老月 )。
流年博客以艺术美照为主,老僧经常借用她的美照配文,她是南京市版权局版权处长。老月系南大历史系毕业,与著名史学家高华同班,其博文以随笔杂文为主,针砭时弊,尖锐泼辣,时有真知灼见。他是盐城市版权局局长,虽为局座,却有人文情怀,也系官场特立独行之良知人士,首次问道高华,就是老胡的隆重推荐。老万大家都熟悉,我正在隆重推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