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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山故事:金銮殿前判分明》
作者:林居正
七八年过去了,有些地方的轮廓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唯独霍童山的影子,始终清晰得像昨日才刚踏过那片青石板。今年四月初我本打算应慧净大和尚之邀,参加支提山“华严塔”建设开工仪式,后来去了河南卫辉谒祖寻根和洛阳游览的缘故,缺席了这次活动。
记得那年五一前夕,我和妻子一行的小车从宁德市区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西行。车窗外的景致从城市的嘈杂渐渐过渡为山野的宁静,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仿佛被滤去,只剩下草木清润的气息。车行大约一个小时,霍童镇便到了。镇子不大,却有一种沉静的气度,像是被时光遗忘在了山坳里。没有太多喧嚷的游客,也没有过度开发的商业气息,只有几条古旧的街巷安静地卧在霍童溪畔,溪水潺潺,不知流淌了多少个春秋。
初闻“霍童”二字,只觉得古雅。后来才知,这名字本身便是一个传说。据《列仙传》载,周朝时有霍桐真人栖隐于此山修道,故名“霍童山”,意为“霍桐真人隐居的童山”。唐天宝年间,玄宗皇帝敕封此山为“霍童洞天”,并列为道教三十六洞天之第一洞天。道教典籍《云笈七签》亦将霍童山载为“第一霍桐山洞,周回三千里,名霍林洞天”。这“第一”二字,不是虚名,是千年道统为这座山加冕的桂冠。
到了霍童,我们就去鹤林宫参观。鹤林宫始建于南朝梁大通年间,古时曾与北京白云观、西安八仙庵等并称道教四大名宫。这容易与道教四大名观——北京白云观、山西永乐宫、南阳玄妙观、陕西楼观台之说混淆。进入宫门,殿宇虽为新修,却依旧有一种凛然的庄严。玉皇阁内,香烟缭绕,供奉着玉皇大帝与三官大帝、斗姆元君等诸位神祇,我们怀着敬畏之心一一参拜。嵌在右侧墙壁上的一方残碑,其石面斑驳、字迹漫漶,隐约可辨“霍童洞天”四个篆字,旁有“天宝敕封”的隶书落款。导游林小姐指着它认真解说,我们驻足良久。我的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刻痕,仿佛触到了一千多年前的月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洞天福地”,并非虚无缥缈的仙境传说,而是一代代修行者用信念凿刻进山石里的真实。
拜别鹤林宫,沿山路拾级而上,便入了霍童山的深处。一路上,山中古木参天,幽岩邃壑,人迹渐少,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阳光从密密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山林间偶见小小的庙宇,有土地庙、山神庙,甚至还有供奉齐天大圣的小祠。当地村民的信仰实在有趣,道佛共奉,神道杂糅,却自有一种天真热忱。行至半山腰,望见一处颓圮的土屋,屋前一株老树盘根虬结,相依相偎。土屋已无人居住,大约是古时道人清修的遗迹,如今只剩下风穿过空窗的声响。苏轼说“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时千般挂念,到了却不过如此。可我对霍童山感觉却不同,越是往深处走,越觉得它藏着无穷的秘密,每一块石头,每一道溪涧,似乎都曾听过仙人的偈语。
霍童山不仅为道教圣地,其西面的支提山,更是佛教的一方净土。佛教《华严经》中载:“东南方有山名曰支提,现有天冠菩萨,与其眷属一千人俱常住说法。”“支提”二字,梵语意为“聚集福德”,因此支提山被尊为天冠菩萨道场,古语有云:“不到支提枉为僧”。支提寺(又称华严寺)便坐落于此,始建于宋开宝四年,山门上悬有明永乐皇帝御赐的“天下第一山”匾额。同一座山脉,道教的“第一洞天”与佛教的“天下第一山”竟比邻而居,这在全国也属罕见。道佛二教在此处不是争锋,而是相望,各自香火缭绕,各自钟磬悠扬,共同护佑着这一方水土的安宁。
到了支提寺山门,由于赵利生、吴先寿先生介绍,我直接联系、拜会支提寺方丈慧净大和尚。大和尚在客堂接待我们,然后指派法师带着我们参观并做解说。据介绍,天冠菩萨是佛教中象征福慧庄严的菩萨,又名宝冠菩萨,位于胎藏界曼荼罗文殊院文殊师利北方第二位。华严寺大雄宝殿内,明代万历年间铸造的千圣天冠菩萨像群堪称奇绝、令人震撼。133尊铁佛或结跏趺坐,或手结法印,虽经六百年烟熏火燎,法相依然庄严。更令人惊叹的是寺中珍藏的“支提五宝”——御赐金冠、毗卢袈裟、佛牙舍利、贝叶经与《永乐北藏》,件件都是见证海上佛国兴衰的稀世瑰宝。
回想起来,山中道观与佛寺比邻而居的奇景,恰是支提山“三教圆融”的生动写照。双髻峰下的鹤林宫,唐代道士在此炼九转金丹;转轮藏经阁旁,宋代文昌阁巍然耸立。儒释道三家在此和谐共生,将"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东方智慧演绎得淋漓尽致。
路上,导游生动地介绍了山间流传的“龙王献地”传说,在支提山地理形胜中可见端倪。导游还解说讲,只有登临海拔1299米的支提峰顶,但见群峰如千叶宝莲绽放,九条溪涧似银龙出海,正应了"九龙盘珠"的风水格局。相传东海龙王为护持佛法,将龙宫宝地化作这方圣境。深圳企业家赵利生先生有感于“龙王献地”故事与传奇,斥资建设龙王殿。
当然,支提寺更有一段红色记忆。1934年9月,中国工农红军闽东独立师便在支提寺成立,叶飞任政委,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如今寺外立有“中国工农红军闽东独立师成立纪念碑”,碑名由叶飞亲笔题写。晨钟暮鼓与金戈铁马,青灯古佛与红旗漫卷,竟在同一片屋檐下交替上演,霍童山承载的,不只是飘逸的仙气,还有厚重的土地。
其实,在未来支提寺之前,我曾听过“支提佛不灵,金銮殿前判分明”凄美故事。传说五代十国时期,一天年轻樵夫砍柴路过支提寺,恰逢寺院佛殿竣工宴,樵夫参加宴席。因为樵夫没有太多文化,莫名其妙坐上贵宾席的C位,其他达官贵人、财主也没有办法。席间,宾客开始登记捐款,樵夫看到同桌宾客慷慨解囊,自己就像当年刘邦一样题写“三万金”,回家与妻子商量之后,只好变卖房屋、家产完成捐款。
不久,樵夫被雷电劈死。其遗孀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变得疯疯癫癫,她开始乞讨并流浪到了“杭州临安”。一天,该“疯婆子”鬼使神差地在临安揭了“照顾哭啼不停皇子”的皇榜,于是到了皇宫。说来也怪,当“疯婆子”抱上哭啼不停的皇子,该皇子就不哭了,而且,皇子一直紧握的双手也松开了。神奇的是,该皇子的左右手心分别写着:“支提佛不灵,金銮殿前判分明”。因此,人们确信该皇子乃樵夫转世......
下山之时已是黄昏,霍童溪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波。我们坐在溪边的石阶上,看暮色一寸一寸漫过古镇的屋檐,忽觉古人所言“未登霍童空寻仙”,诚不我欺。这里没有寺庙的喧嚣,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仿佛你只要来过,便已在心中种下了一粒“洞天”的种子。
虽然,之后我多次拜访支提山,但那人、那山、那水,那庙宇、那寺院,都已化作记忆深处的淡淡痕迹,却如残碑上的刻字,虽被岁月磨蚀,却始终不曾消失。霍童山之于我,支提山之于我,不是一个个景点,而是一处处精神的家园。每当尘世喧嚣令人困顿,我便在心底重访那座“第一洞天”、“天下第一山”——那里溪水依旧清澈,铁佛依旧静默,鹤林宫的香火依旧在暮色里明灭。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