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为经,人文作纬
——岳定海先生散文的精神地理学
覃正波

品读岳定海先生的系列散文,一个强烈的感受是: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山水游记或风物随笔,而是一场以文字为舟楫的精神航行。从《江流之上 闪电之下》到《弥江的夜啊静悄悄》,从《晚霞隐入涪江》到《捕鱼人》,岳定海先生将笔触深深扎入川北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那纵横交错的江河,既是地理的脉络,也是时间的纹理,更是文化的脐带。
一、水的史诗:作为叙事主体的江河
在岳定海先生的散文中,水从来不是背景,而是主角。涪江、弥江、梓江、安昌江……这些川北的河流,在他的笔下获得了生命与性格。
《江流之上 闪电之下》开篇便以雷霆之势将读者卷入暴雨的现场:“绵阳城区暴雨如注,涪江上空乌云密布”。但岳定海先生的目光并未停留在眼前的自然景观,而是由此荡开,穿越千年:大禹持锸治水的英姿、陈胜吴广困顿于大雨的焦灼、唐玄宗仓皇出逃剑门的狼狈、戊戌六君子就义时密云沉重的时分……他将一场暴雨写成了中国历史的隐喻——水,既是文明的摇篮,也是灾难的渊薮,更是变革的催化剂。
这种由水及史、由景及思的书写策略,在《晚霞隐入涪江》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岳定海先生以涪江为轴,串起了嫘祖、大禹、赵蕤、李白、文同、李调元等蜀中先贤的足迹,让一条自然之河同时成为文化之河、时间之河。他写道,嫘祖与黄帝“脱掉龙靴,赤脚踩进温润的涪水,双手掬水,轻轻喝进灵巧的小嘴”——这个细节极具象征意味:文明的源头,不过是人对故乡水土最朴素的情感。
正如评论者所指出的,岳定海先生的散文“杂糅了地方文史、正史、野史乃至民间传说而成一家之言”。这种文史交融的笔法,使他笔下的江河不仅承载着水文地理的意义,更成为巴蜀文化记忆的载体。
二、古与今的对望:在废墟上重建精神家园
岳定海先生对历史遗迹的书写,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在场感”。他不是书斋里的考据者,而是身体力行的行走者、凝视者、对话者。
《绵阳泗王庙记》中,他细细描摹泗王庙的建筑格局、楹联壁画,追溯杨泗将军从民间信仰到镇水之神的演变,更将目光投向庙宇所在铁牛街的前世今生——从渔人、船工、铁匠聚集的底层街区,到今日铁牛广场的市井繁华。他站在泗王庙前,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古建筑,更是一部绵州人民与洪水抗争的生存史。那条“从卑微的收入里取出响亮的银子宴请各界宾客”的细节,让历史有了温度,让信仰有了烟火气。
在《滚滚涪江东逝水》中,他将2018年与2020年的两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并置,让当下的灾难记忆与古代的治水智慧形成对话。当他写到“绵阳涪江段自古洪浪滔天,自古也是英雄辈出”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作家的忧思,更是一位文化守望者的担当。正如有评论者所言,岳定海“既是文化精神的坚守者、捍卫者,又是文化内容的创造者、建设者”。
《弥江的夜啊静悄悄》则展现了他对个人记忆与文化记忆的双重钩沉。少年时代在弥江边垂钓、洗澡、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往事,与1967年洪水吞噬“造反派”战士的惨痛记忆交织,与盐亭中学九十周年校庆的当下重叠。弥江“温婉,柔和,澄澈,晶莹”,却也暴烈无常——这正是时间本身的模样。
三、“慢”的哲学:对抗遗忘的叙事伦理
岳定海先生散文中贯穿始终的,是一种四川文人特有的“慢生活”哲学。这种“慢”,不是懈怠,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体认,是对“打卡式”文化消费的自觉抵抗。
《夏天下雨》中,他坐在阳台上静观暴雨,思绪却从五十年前苏家山知青时代的雨中狂奔,飘到屈原投江、陈胜吴广起义的雨中抉择,再到南美“天空之鹰”的箫声、北欧“你鼓舞了我”的歌声。一场暴雨,成了连接个人生命史与人类文明史的媒介。他在阳台石水缸前看金鱼游曳,感叹“不畏惧雷电的打击,相反是欢呼雀跃得很”——这种在风暴中保持从容的姿态,正是他散文的精神底色。
《捕鱼人》中对魏老汉夜捕的细致描写,充满了对底层劳动者命运的悲悯。魏老汉“两只血丝红的眼睛闪着黯淡的光”,口中念念有词“大鱼不来小鱼也将就”——这些细节让一个卑微的捕鱼人获得了文学的尊严。岳定海先生不避日常的琐碎,不避底层的艰辛,正是这种“扎进泥土”的写作姿态,使他的文字具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四、语言的河流:从容与爆发之间的张力
岳定海先生的散文语言,呈现出两种看似矛盾却相得益彰的特质:一方面是从容不迫的叙述节奏,如江水缓缓流淌;另一方面是突如其来的意象爆发,如闪电划破长空。
他善用短句营造节奏感:“体轻了,心淡了,目光澄澈了”;“初春的萌芽翠绿一片,仲夏的树荫浓密一片,深秋的果实金色一片,寒冬的树干凛冽一片”。这种句式仿佛是他行走于历史现场的呼吸节拍,简练而富有韵律。
而在描写自然景观时,他的语言又呈现出惊人的爆发力:“笛声演绎成大提琴,在平滑的弦上跳弓、萦绕、崩裂、石破天惊……”文字与景物达成同构,读者不是在“读”风雨雷电,而是在“经历”风雨雷电。
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与他深厚的文学储备密不可分。从外国文学到中国古典,从正史到野史,他“博览群书,善于引经据典”,这使得他的散文在从容与爆发之间,始终有一种文化的底气托底。
尾 声
岳定海先生的散文,归根结底是一种“归来者”的书写。他从盐亭的山乡出发,历经知青岁月的磨砺、工厂生活的淬炼、媒体工作的历练,最终回到文学,回到生养他的这片水土。他笔下的江河,是地理的江河,更是文化的江河、生命的江河。正如他在《晚霞隐入涪江》结尾所写:“涪江现名涪江,仍然是一条有名的河流了”——这句话朴素至极,却蕴含着一个写作者对故土最深沉的确认。
读岳定海先生的散文,如同随一位沧桑的行吟者,在川北的山水间穿行。他指给我们看的不只是风景,还有风景背后层层叠叠的时间,以及时间深处那些不肯沉默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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