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晶在衡水学院那年
樊军
1幽兰
2014年的夏天来得有些迟,又有些急。衡水湖的水汽被暑气蒸腾着,漫过校园,把图书馆报告厅的空气濡得又潮又热。六月二十六日的傍晚,灯早早亮起,像在等一个从远方风雪里走来的人。
2梅子思秋
黎晶来了。六十三岁,鬓角有霜,背却挺得像北大荒的白桦。那天他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被校长王守忠郑重颁发聘书的衡水学院客座教授,一个是刚刚搁下毛笔、墨香未散的书家。他在宣纸上写下“守正出新”四个大字时,手腕很稳,仿佛不是在写一所学院的校训,而是在给半生风雨盖一枚私章——这四个字,他当县委书记时如此,写《信访局长》时如此,如今站在讲台上,依然如此。朗诵会开始了。前半场是别人的声音在读他的往事:《阿婆》里的温情,《北大荒梦》里的荒寒,《50后礼赞》里的苍劲。他坐在台下,像一个安静的听客,偶尔扶一下眼镜,只有在听到某一句戳心窝子的诗时,指节才会轻轻叩一下座椅扶手。台侧,文学与传播学院的一位年轻女老师端坐着,她是专业播音人,习惯了用声音控制情绪,此刻却只是听着别人的朗诵,眼眶就先红了——她听懂了那些诗背后,不是修辞,是命。
3幽兰
压轴的时候,他走上台。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调整站姿,就像他当年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一样自然。他开始朗诵《县委书记梦》。
4桃子
这首诗的源头,是1990年那阕《念奴娇·追思焦裕禄》。他念到“百姓谁不爱好官?把泪焦桐成雨”,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不是在朗诵,是在回忆:回忆五大连池的寒夜,回忆延庆的山路,回忆门头沟的信访室里那双粗糙的手。当念到“父老生死系”那一句,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窝瞬间湿了,有两团微弱的光在颤抖,却始终没有让那滴泪掉下来。那是一个男人,一个老书记,对自己职业生涯最后的克制与体面。
5金兰
这一瞬,台侧的女老师彻底破防了。她一直试图用深呼吸平复情绪,可当她看到诗的作者——那位真正在风雪中走过来的老书记——眼含泪花却仍字字铿锵时,她再也绷不住。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止不住地耸动,泪水肆无忌惮地涌出,洇湿了衣袖。这是一种奇妙的共振:一个是用声音演绎专业的青年教师,一个是把血肉融进土地的创作者。她哭的或许不只是诗,更是那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职业震撼。
满座的抽泣声中,黎晶念完了最后一句。他没有立刻鞠躬,而是站在原地,像一尊刚刚经历过炮火的雕像,微微喘息着。
6 祥和
当他走下台,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王金刚迎了上去。这位见惯了场面、平日里沉稳持重的领导,此刻眼圈也是红的。他没有用官样的套话,而是伸出双手,紧紧攥住了黎晶那只刚刚放下麦克风、还有些凉意的手。那不是一次礼节性的握手,是一次重力的传递。王金刚用力摇了摇,声音有些哽:“黎晶老师,好啊,祝你成功。”黎晶回握住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笑了笑,轻声说:“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我们就都能成功。”
7 天见彩虹
那一晚,报告厅里的掌声响了好久。后来学生们也许忘了那九首诗的具体句子,但他们一定记得,那个夏天,有一位老人在朗诵自己的梦时哭了,有一位年轻的老师在台侧哭了,有一位部长在台下哭了。那一年,衡水学院的空气里,除了书本的油墨味,还多了一丝滚烫的、咸涩的泪水的味道。
那是关于良知、关于责任、关于一个“官”字如何写成“民”字的,最生动的讲义。
2026年7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