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甘麦三味 岐黄缘起
我母亲这一生,身子底子素来虚弱。常年被偏头痛缠磨,反反复复,无一日安生。双眼也时常莫名发红干涩,体虚火旺,都是常年操劳、熬夜受累、心神耗损落下的病根。七十年代的乡下庄户人,一辈子苦做苦熬,身上小痛小痒从来都是硬扛,舍不得花钱求医问药。可唯独麦收那年,母亲突发一场怪病,哭笑无常、神志恍惚,是我童年最惊心的记忆。也是这一桩事,让我从小亲眼见证中医草药的玄妙神奇,就此埋下一生从医、笃信岐黄的种子。 那年正是薅麦大忙时节,田地里抢收抢种,家家户户连轴劳作,日夜不得歇息。母亲连日操劳过度,心力亏虚,忽然染了一桩乡里少见的怪症。人好好坐着,毫无来由便痴痴发笑,笑意懵懂怪异;转瞬之间,又无端悲从心起,落泪呜咽,哭笑完全不由自控,神情飘忽恍惚,整个人像是丢了心神。我那时年纪尚小,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又慌又怕,只觉得十分吓人。
父亲见状心急如焚,连忙托人去村里,请本村的景武叔上门看病。
我们清水村是远近皆知的文化名村,古院落、老格局留存完好,文风醇厚,民风质朴。景武叔家更是村里的医道世家,底蕴深厚,并非泛泛的世代行医,却是实打实有家学渊源。早在民国年间,他的父亲就是周边乡里有名的老中医,常年走村串户,靠草药悬壶济民,医术医德备受乡邻敬重。他家老宅是规整的一进两院,院落雅致、格局周正,至今保存完好,在村里依旧是数一数二的老宅院。
承袭父辈草药医术,景武叔在七十年代成了我们村正式的乡村医生。那时候农村已经普及合作医疗制度,全村千十来口人,偌大村落,仅仅配备三名乡村医生,全权负责全村老小的日常病痛、防疫保健、急诊救治,守护一方百姓安康,责任极重。村里的合作医疗站,既是问诊看病的地方,也是储存各类中草药、西药针剂的地方,村民看病、抓药、打针都集中在这里。 我到今天,一幕一景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病那日,就在我们家土塌房北边两间的灶房间里。屋里陈设简陋,土炕土灶,朴素农家模样。景武叔稳稳坐在炕笼、配笼边上,神情端正肃穆。母亲坐在对面,静静伸出手腕,交由他细致号脉。我小小的身子,就站在炕边脚下,一动不动盯着,全程看得真切。
景武叔号脉极认真,沉心静气、凝神辨证,寸关尺细细揣摩,分毫不敢马虎。可母亲当时病症特殊,心神失守、情志错乱,号脉之间依旧时而发笑、时而轻叹落泪。那怪异又无助的模样,连素来沉稳、见惯杂症的景武叔,都被引得微微失笑。
彼时我年纪虽小,却牢牢记住了大人说的病名,这叫脏躁症,是妇人情志亏虚、心神失养引发的怪病。
一番细致号脉辨证后,景武叔心中已然明了病因病机,提笔写下药方,整张方子只开了三味药:甘草、麦冬、大枣,正是医圣张仲景流传下来的古方甘麦大枣汤。这三味都是极为平和的草药,甘草补中益气、缓急安神,麦冬养阴清心、润燥除烦,大枣健脾养血、补益心气,三味药配伍合用,专门针对情志不宁、哭笑无常的脏躁之证。
父亲看着仅有三味草药的轻浅方子,心里依旧忐忑不安,满心焦急地恳求:“景武,你再仔细看看,娃他娘病得这么蹊跷吓人,怕是不轻,能不能多开几味药压压病情?”
景武叔行医稳重、辨证精准,语气笃定从容,缓缓宽慰父亲:“你不用操心,脉象我已经号透了,病症摸得清清楚楚。不用重药猛剂,先抓三副药吃。效不更方,只要见效,继续再吃三副药,自然就能断根。”
这些医理老话,都是我当年清清楚楚听在耳里、记在心里的。“效不更方”四个字,让年少的我初识中医辨证施治、随证用药、凭草药配伍治病的精妙道理。
父亲遵医嘱去村合作医疗站抓药归来,每日用柴火灶文火慢熬汤药,早晚按时伺候母亲服药调理。三副药服完,母亲神志渐渐归位,哭笑错乱的症状彻底安稳;紧接着续服三副药,前后六副草药服尽,这场怪异难缠的脏躁症彻底痊愈。就连母亲多年缠身的偏头痛、眼目赤红干涩的老毛病,也一并大大好转,整个人气色、心神都安稳舒展了许多。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亲眼见证,几味随处可见、平平无奇的寻常草药,不花大钱、不用打针,便能治好旁人看来蹊跷难治的情志怪病。中药配伍四两拨千斤的神奇、古法草药医术的通透玄妙,深深震撼了年少的我,在我心底牢牢扎下了学医向善、深耕中医草药的根。
也正是那个年代,我真切感受到了国家对农民、对基层百姓的医疗体恤。彼时乡村合作医疗体系扎实落地,乡里看病抓药极其便宜,寻常头疼脑热、小病小痛,几分钱就能看病拿药,草药成本低廉,普通农家完全负担得起,真正解决了乡下人看病难、看病贵的难处。
对比今时今日,感触尤深。如今医疗条件先进发达,设备精良、分科细致,还有各类医保、化疗诊疗技术,可老百姓的医疗开销依旧逐年攀升,买药、住院、检查费用越来越高,普通人家一旦遇上大病重病,依旧压力如山,人人提起进医院都心生畏惧。新旧对比,愈发让人怀念当年乡村医风质朴、草药治病踏实亲民、利民惠民的旧时光。
除却母亲这场难忘的草药病案,我父亲也曾得过一场凶险急病,让我记忆犹新。那一回父亲突发严重拉肚子,病情来势汹汹,上吐下泻、身子虚脱,看着格外吓人。恰逢当时,景武叔正在韩城县医院进修实习,系统学习中西医诊疗,平日极少回乡。那天刚好是周末,他难得归家休息。家里叔父、长辈连忙跑去请他上门,才得以为父亲紧急辨证、开方用药诊治。
那时的乡村乡医,一边深耕基层用草药行医,一边被公家选送进修深造,老中医草药经验传承加系统化医学学习,医术代代接续、层层精进,足见当年国家对乡村医疗、基层中医草药人才培养的重视与扶持。
一辈子回望,正是儿时这一桩桩、一件件亲身亲历的草药治病往事,让我毕生笃信中医、深耕中草药方剂。后来我学成行医,回乡开办诊所,一生钻研岐黄古法、本草药性与经典方剂,坚守基层行医济世。
也正因深知草药治病的精妙、亲民、稳妥,深知乡土中医草药能救苦救难、护佑百姓安康,我后来培育子女,执意让三个孩子尽数学医,且全部偏向中医研习、承袭古法医道,熟读本草、精通方剂配伍,把草药治病的传承延续下去。
村里老一辈人常说,我们薛家这是换了门路子。祖辈世代面朝黄土、耕田务农,一辈子靠土地谋生;到了我辈、晚辈后辈,弃农从医、悬壶济世,靠识药、用药、行医立身、以仁心济世,家门出路、人生光景,彻底改换一新。
所有机缘,皆始于那年麦季、那间土塌灶房、那场脏躁怪病、景武叔写下的三味草药良方。一草一药,治愈了母亲旧疾,点亮了我的人生,也改换了我们一家几代人的前程与门风。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