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岭茶印记》(小小说)
文/雁滨
晴晴第一天来上班,红红让她先站吧台后面看。
看什么呢?看茶。
茶是广东那边来的岭茶。晴晴问为什么叫这个名,红红说茶树种在岭南的黄土壤上,当地人叫岭南土,茶香得让种茶人怕被人记不住,就特意取个岭茶名。晴晴觉得有意思,好东西要起个好名字,像蓝田人把好山好水都藏在秦岭深处。
岭茶印记开在蓝新路中段的时候是七月,天热得柏油路发软。红红站在门口招呼人,脸上挂着汗,笑却没断过。晴晴在店里烧水,水开了,茶香从壶嘴冒出来,把路过的人往里勾。
开张那几天,来的人多是看热闹。一个老者倚在柜台前说,你们这茶比清河川的野茶咋样?晴晴没答上来,红红接话说,各有各的好,野茶有野茶的性子,咱们这岭茶有咱们的手艺。老者买了一杯,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还行。
后来老者天天来。
晴晴后来知道了,老者姓陈,早年在地质队干过,跑遍了蓝田的山山岭岭。他说他喝过辋川峪里的野茶,喝过王顺山上的霜茶,喝过清河川边的柳叶茶。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眯起来,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红红说,陈叔,您给我们讲讲蓝田吧。
陈叔就讲。讲水陆庵的泥菩萨身上有三千七百多个故事,讲王维在辋川种竹子的时候还在想长安的官场,讲蔡文姬被匈奴掳走又回来,一路上唱的那十八拍,每一拍都像灞河的水拐一个弯。晴晴一边听一边晴岭茶,茶汤从金黄泡到琥珀,陈叔的话从唐朝说到现在。
"你们知道不,"陈叔指着窗外,"葛牌镇那个地方,当年红军走过。汪锋就是从蓝田出去的,闹革命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晴晴手下慢了一拍。她才二十岁,每天琢磨的是岭茶叶几秒出汤,水温几度合适。她没想过,几十年前有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这片山水里琢磨的是另一件事。
八月中旬,红红说要在县城开第二家店。晴晴问是不是太快了。红红说,岭茶这个东西,不往前泡就凉了。
第二家店开张那天,陈叔没来。第三天才来,说前两天膝盖疼,走不动。晴晴给他泡了一杯新调的岭茶,用岭南香的底子加了点本地的槐米,入口是茶,回味是花。
陈叔喝了一口,愣了一下。他说,这个味,像以前清河川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卖茶老太太的味道。那老太太早不在了,树也被伐了。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眯,直直地看着杯子。
红红站在旁边没说话。晴晴看见红红的眼眶有点红。
晚上关门,红红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个店吗。晴晴摇头。
红红说她奶奶就是蓝田人,小时候每年暑假回来,奶奶在山脚下采野茶给她煮。后来奶奶走了,那个味道就没了。她在广东创业的时候喝到岭茶,忽然觉得有点像。就学了手艺,回来开了店。
"我想找回来的,"红红说,"也不光是一杯茶。"
晴晴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她就是蓝田姑娘,从小在清河川边上长大。出去读了几年书,又回来了。同学都去西安了,她去不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蓝田的山待久了,走到哪儿都觉得外面少点什么东西。
那天夜里下雨了。晴晴听着雨打在招牌上的声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泡的每一杯茶,陈叔喝的每一杯茶,红红找的每一杯茶,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有人在岭茶里找过去,有人在岭茶里找故乡,有人在岭茶里找一个回不去的味道。岭茶不过是水,是叶子,但人把自己放进去了,岭茶就活了。
第二天陈叔又来了。晴晴给他泡了杯清茶,什么也没加。
陈叔喝完,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小撮干枯的叶子。"这是那年我在秦岭上采的,"他说,"搁了三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泡。"
晴晴接过来看了看,拈了一小撮放进盖碗,注水。叶子在热水中慢慢展开,颜色发暗,却有一股倔强的香气升起来。
陈叔端起来闻了闻,没喝,就那么端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茶杯上,落在晴晴年轻的脸上。店里只有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像时间在冒泡。
红红从里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她拿手机悄悄拍了张照片——一个老者,一杯茶,和一个望着茶杯的姑娘。
那天晚上,红红把照片修了修,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只有八个字:岭茶印记,这儿茶香。
没多会儿,下面有人评论:是岭茶吗?
红红回:是。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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