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暑焉能避世?写景即为写心
——黄桂标《暑天游避暑山庄小记》赏读
黄汉忠
正逢暑炙,前几日知好友赴京会友,不期今日读到他此短悍小赋
链接,眼前一亮。思来已多日不曾评友佳作,心有所失,不想此时又见璧玉,如饮甘霖,心舒意畅,此文不评更待何时?好友此赋为乘盛夏北上、以避暑之名赴承德避暑山庄的感怀之作。读此赋也,文仅274字。世人皆视承德避暑山庄为皇家清凉福地,以为临此便可涤暑静心、消解烦忧。常人游记,多颂山川形胜、帝王遗风、林泉雅趣。而桂标友独辟心境、反向落笔,形制极简却极富乾坤,文辞雅润精工,章法破旧开新,情志沉郁悠远,是当代文言短赋中以短制扛深意、以旧体写新魂的难得佳作。
桂标友此赋之短,有如浓郁哲理诗意短章,功力深厚。他继承的是千年之前,张衡《归田赋》开创突破汉代大赋,其后庾信《枯树赋》承袭这一短制文脉,所奠定的抒情短赋的精悍格局。《归田赋》抒写辞官回归后,田园之清景,以闲景衬闲情,辞舒意缓;《枯树赋》逐层摹写物象凋零,以物悲托人悲,境沉情哀。二赋虽格调千古,篇幅也仅几百字,遵守的却仍是先铺景物、后抒情志的赋文结构范式。刘勰《文心雕龙·诠赋》亦曾定论,赋体核心特征,在于“铺采摛文,体物写志”。故两千多年来,从荀子到苏轼,从司马相如到张衡、庾信,无数名家在这片文体沃土上耕耘,均遵循体物铺陈于前,写志抒情于后的同一律范。景为情之铺垫,情为景之余韵,收到“劝百讽一”之效,留下了千万灿若星云的佳作。
然则桂标友之异,不在一隅之胜,而在三重破格:一破结构之先后,二破体物之方式,三破写志之路径。请试析之。

读桂标此赋,蓦然可以发现,他的创新在于守其内核,却破其结构,做到遵古训而不泥古式,守赋体而不拘赋法。他的赋文体物部分,字字铺景、句句敷物,极尽铺采摛文之能,雅词丽句合乎赋体规范;却突破了“先物后志”的传统结构——此第一重破格也。
细观之,他通篇使用的是一种反衬铺陈的艺术手法,在语言技法上使用了连续对仗的转折复句,以实现之。他的这种手法,从开篇交代”大暑之天,赤帝司权,爰作半日之游,诣热河之行宫”行程之后,这种利用转折复句实现的反衬铺陈就开始了。他接着写:“虽名避暑,实未逃暑;车马辚辚,舟楫摇摇,不过蜻蜓点水,徒增烦劳耳。” 在进入承接的正文之后,他对承德避暑山庄的景物展开铺陈,又写道:“入其境也,金山虽峻,不荫枯槁之身;石潭虽清,难濯炙热之腑。芳甸佳气,不能销铄石之威;飞鸟游鱼,无暇观天然之趣。半日周旋,汗透重裳,几至中暑,岂真避暑之谓哉?!”看看,他写了承德避暑山庄的金山、石潭、芳甸、飞鸟游鱼,但却通通在后面转折句中否认了它们给人的美好感受效果;甚至还写到个人入园的半日周旋,却是汗透重裳,几至中暑,完全没有得到避暑的收效。
在这里,他体物铺陈了,也抒情写志了,但在行文结构上是同时进行的,而不是分离的。他将情志思辨嵌入每一处铺陈单元,一物一转折,一景一襟怀,铺陈之时即是写志之时,真正实现体物与写志同步共生、无缝合一。他让物象之优与体感之劣两两对冲,景致之盛与心境之烦彼此反衬,不用半句铺垫,不需一笔补叙,状物即写心,写景即寄慨。此第二重破格也:不唯破结构之先后,更破体物与写志之截然分疆。
他这种使用转折复句的语言技法,多层递进的反向意象,以实现反衬铺陈、达到以景寄意的艺术手法,不能说在历代的赋文中完全没有,但是有的也多是单句转折对仗使用,多句连续、多层反向意象连用、甚至通篇以反衬铺陈实现景情浑然、物志并出的,却比较少见,不得不说这是黄桂标在此赋中的突出创新。 而此手法之尤妙者,在层层反向意象之使用——以此赋芳气难销炎、鱼鸟皆忘趣,层层铺展,多组反向意象层递叠加,景愈清幽,人愈焦灼;地愈驰名,境愈局促,所创造呈现的氛围意境,以及层层反差跌宕形成文势,步步翻进深化为文旨,跳出了传统赋文手法来说,其格局显然不逊于他人往作,在历来的赋文创新中应成范例。
此种笔法革新,赋予文字极致的艺术张力。无一字闲景,无一句空铺,所有物色皆为心声载体。此让二百余字篇幅密实饱满、字字扛鼎;让其文辞简意厚、篇短韵长。 从语言技法观之,通篇以转折复句为筋骨,以反向对照为肌理,顿挫开合、起伏跌宕。寻常赋文平铺顺叙,读之温润却平庸;此文处处反转、层层对冲,以对立造张力,以反差显襟怀,语言警策锐利,意蕴耐人咀嚼。

技法至此,文旨遂深——此第三重破格也,破写志之路径矣。世人见山庄之美,只见清幽胜境;作者见山庄之美,独见人间困顿。美景愈盛,愈显尘世桎梏之重;胜地愈幽,愈衬人心安放之难。这种反向审美的书写,让文字跳出描摹表层,直抵精神内核,笔力凝练,立意深远,过目难忘。这篇赋文的主题,作者是在借肉身直面盛夏酷暑,而喻指俗世难逃的人事纷纭、风波机阱,身外之热有限,心内之扰无穷。表层是游庄避暑而不得凉的怅然,深层是现代人遁世无门、暂寻丘壑的隐忍与自嘲,景浅情深,物微志远,极具共情力量。
得益于作者创新而高超的转折反衬艺术手法,文末收束尤见高致。其赋道:“嗟乎!康熙所云”风清夏爽”,今不可得;吾辈所获,惟暂托丘壑,以避烦忧。归而记之,非夸胜践,亦自嘲耳。”昔时康熙笔下“风清夏爽”不复可得,今日游人只可暂托山林、自解烦忧。不作悲声、不发怨语,仅以自嘲落笔,淡语藏深慨,浅文寄深情。大巧归于极简,深悲藏于自宽,寥寥结语收束全篇起伏,余韵悠悠,耐人反复品读。
我不得不叹服,吾友桂标这篇短赋,是我读当代赋体文以来所见之难得佳作,我等望尘莫及。由是观之,前所言三重破格,至此皆有归落。此赋接续《归田赋》《枯树赋》短赋抒情文脉,恪守《文心雕龙》赋体体物写志正宗要义而出新;它保住了文言赋体的典雅根脉;又以独创的反衬铺陈技法、物志合一的新式结构,打开当代赋体写作新途。既适配当代精简阅读的审美需求,又以新笔法、新思维、新境界激活古老赋体生命力。这是一篇承古脉、开新局、有风骨、有新意、不可多得的当代短赋妙品。
2026.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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