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活着的颜色
虫二
受中国新闻社邀请前往贵阳参加2026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期间,中新社贵州分社安排东盟的记者前往右二村采访。
走近村口,那些房子,它们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靛蓝、赭石、松花绿,就那么坦荡荡地立在水边,立在山坳里,立在一千二百四十米的海拔上。这海拔不算高,却足以让云从头顶飘过时,投下青灰色的影子,把那些颜色一时染深,一时又还回来。

村里的美术教师王庆能先生说,这些颜色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他带我们走进孩子们的画室,板蓝根染布,用红土抹墙,用茶汤作画。原来所有的斑斓,都是这片土地把自己剥开了一层,借给房屋穿了。红枫湖的水是墨绿的,那是群山倒进去的魂;岸边的土是赭红的,那是岁月烧过的痕。苗族阿妈把靛蓝布匹晾在竹竿上,风一吹,整条巷子都飘着草木的苦香。这苦香里有根,扎在六百年前的那个春天——洪武年间的屯堡人踏上这片土地时,大概也是这样的气息。

村口那些房子,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图案。那是孩子们的画,可仔细看,那些纹路里分明藏着更古老的东西。有汉族的云纹,苗族的蝴蝶,布依族的铜鼓,它们纠缠在一起,像树的年轮,一年年长进去,分不清谁是谁的了。这村子正在开始《筑梦新生》,所有的梦都带着前世的胎记。
上午,太阳把水染成琥珀色,对岸的半岛像一只浮在水面的巨龟,背上是层层叠叠的茶园。想像着采茶的布依族妇女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扯成了碎片。想起墙上宣传栏里写的《契约与未来》,觉得这个词极妙。这村子与土地是有契约的,与水有契约,与六百年前的那些亡灵有契约。他们种下什么,土地就长出什么;他们涂抹什么,墙壁就记住什么。这契约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每一寸被翻耕过的泥土里,写在每一面被粉刷过的墙上。

假如,夜里住在彩色房子里,听见湖水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时间在给这个村庄把脉。窗外有亮光,是湖上养殖场的夜灯,远远望去,像浮在水面的星星。可这星光底下,是千亩鱼塘,是另一种形式的《乡土记忆与失去》。我忽然懂了,失去的不是记忆,是记忆的形状——它从方正的屯堡变成了彩色的房子,从军旗变成了渔网,从烽火变成了霓虹。可魂还在,在水里,在土里,在孩子们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里。

看见几个孩子在画画。他们用的是最鲜艳的丙烯颜料,可笔下的图案分明是古老的——那是蝴蝶妈妈,是龙纹,是云雷纹。我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是笑。阳光从窗外射进来,打在他们身上。村子里彩色的墙,变成了一本摊开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活着,幸福的活着。

我构思啊,春暮,樱花开始落了。粉白的花瓣飘在赭红的墙上,像时间给这个村庄盖的邮戳。右二村的颜色会褪吗?会。可明年春天,孩子们又会拿起画笔,用这片土地孕育的纯真,重新把它涂满。这就是《贡献与坚韧》——六百年来,他们一直这样活着,在契约里,在记忆里,在每一次色彩的更迭里。
我回头望,那一片斑斓的村庄浮在水上,像一块被岁月反复修改的手稿,涂涂改改,却始终没有丢掉最初的那个字。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担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星岛出版有限公司)。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获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在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中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
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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