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把当代汉语诗歌的视野拉回日常生存现场,会发现一个普遍的写作困境:不少诗人要么沉迷于悬空的意象游戏,在书斋里搭建与现实隔绝的文字迷宫;要么陷入过度宣泄的情绪泥潭,把诗歌变成碎片化的私人吐槽出口。而赵国瑛的第五部新诗集《我走在今天去明天的路上》,恰恰以205首短诗与一首登山长诗的体量,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他以数十年如一日的“行走”为核心线索,把自己完全嵌入当代人的生存肌理之中,在“今天”与“明天”的接壤地带,开垦出一片既扎根烟火、又直通生命本质的诗意自留地。正如韩锋评析其作品时的精准判断:他的写作始终“执守于自己的诗歌版图的观物取象,既观于大,又观于小,既观于远,又观于近”,这一贯穿创作生涯的特质,在这部新集中得到了纵深延展与体系化完成,最终构建出独属于赵国瑛的“行走诗学”。

一、祛魅的道路:从“远方想象”到“日常现场”的空间重构
长久以来,“道路”在汉语诗歌叙事传统中始终附着浓厚的浪漫主义滤镜:它要么是通往名山大川的逃离之路,要么是指向精神乌托邦的朝圣之路,仿佛只有脱离烟火日常的路径,才配承载诗歌的诗意重量。这种书写惯性让无数当代诗人困在“远方想象”的闭环里,他们笔下的道路永远通向未抵达的风景,却唯独不肯落脚于自己脚下正踩着的那一方土地。而赵国瑛的这部新集,首先完成的便是对“道路”意象的彻底祛魅——他没有刻意追逐被反复书写的“诗和远方”,反而把行走轨迹完全铺展在普通人日日穿行的日常现场里。
在他的笔下,道路不再是逃离现实的出口,而是串联起所有细碎生活片段的纽带:它可以是浙北乡村田埂边沾着稻穗香气的泥土路,可以是杭州老巷里被梧桐叶铺满的青石板路,可以是下班晚高峰里被车灯拖出长长光影的城市快速路,甚至可以是阳台到书桌之间,那几步被茶杯热气晕染出朦胧水汽的窄小过道。他写傍晚接孩子放学时,在学校门口挤满电动车的小路上的短暂驻足;写和老友小酌后,踩着路灯光斑往家走时,鞋底蹭过落叶的细碎声响;写独自登山时,石阶缝隙里钻出的野草轻轻勾住裤脚的温柔拉扯。这些没有经过浪漫滤镜修饰的道路,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也没有精神朝圣的崇高,却带着鲜活的生活温度,把当代人被快节奏磨得麻木的感知一点点重新唤醒。
这种空间重构的背后,是诗人对“行走”本质的重新理解:真正的行走从来不是为了抵达遥远终点,而是在每一步落脚的当下,接住迎面而来的所有真实。他没有把日常现场当成诗意的对立面,反而在最普通的烟火缝隙里,挖出了被大多数人忽略的闪光瞬间。就像他在同题短诗里写的那样:“世界每天都有大事发生/重复不变的老调/傍晚时分,西天端坐着夕阳/高高的山岗是他不变的座椅/晚霞常为他打伞”,哪怕是日日重复的下班路,只要愿意慢下来抬头看,就能撞见夕阳把整条路铺成暖金色的诗意时刻。这种书写彻底打破了“只有远方才有诗意”的创作迷思,让道路从悬浮的浪漫符号,落地成每一个人都能亲身踏入的生存场域。

二、时间的接壤:在“此刻”与“未来”之间锚定存在
这部诗集最动人的特质,是它没有把“今天”和“明天”切割成两个对立的时间单元,反而把行走过程,变成了在两个时间维度的接壤处不断锚定自我存在的过程。很多写“前行”的诗歌,要么沉溺于对过往的反复追忆,把所有情绪困在逝去的昨天里;要么完全架空于当下,把所有期待抛向遥不可及的明天,唯独不肯认真站在“今天”这个最真实的立足点上。而赵国瑛的行走,始终踩在“此刻”的土地上:他不回避当下生活的琐碎与疲惫,也不把明天描绘成完美无瑕的乌托邦,他写“时间怀揣死亡或新生/一路敲开陌生的大门”,清醒地知道前行路上从来没有确定答案,每一步都同时藏着未知的惊喜与意外的坎坷。
他把这种对时间的感知,藏进无数微小的生活细节里:春日田埂上行走时,他能感知到泥土里根须苏醒的悸动,那是昨天寒冬的余温,正在慢慢变成明天的新芽;深夜书房里踱步时,他能看见台灯下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从年轻时的挺拔慢慢染上岁月的弧度,那是无数个昨天的积累,正在悄悄铺向明天的方向。他写登山路上累到扶着树干喘气时,忽然明白“人能走多远,这话不是要问两脚而是要问志向”,那些走不动的时刻,从来不是前行的阻碍,反而让你更清楚看见脚下的路,更坚定地往想去的方向走。
这种在时间接壤处的行走,让他的诗歌完全脱离了无病呻吟的矫情:他不会因为当下的疲惫就全盘否定生活,也不会因为对明天的期待就忽略此刻的真实。他写深夜和老友就着花生米喝乡下土烧的时刻,“心里冷时穿在身上/薄薄的醉意拉近我与冬天的距离”,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就是今天给明天最好的馈赠。哪怕最后没有抵达预想的终点,这一路走过的风、见过的人、接住的温暖,也早已经把生命填得饱满充实。

三、行走的诗学:以肉身的在场重建诗意的根基
赵国瑛用这部诗集完成的,是一种完全属于当代人的“行走诗学”的构建。他没有把诗歌关在书斋的象牙塔里,也没有让诗歌变成完全私人化的情绪宣泄,而是把自己的肉身完全投入到行走的过程里,用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用眼睛观察每一片叶子的晃动,用耳朵接住每一阵风里藏着的声响,让所有诗意都有了真实的在场感。他写山岗上坐着的夕阳,写晚风里晃动的路灯,写巷口卖糖水的阿婆递过来的一碗甜,所有意象都不是从书本里抄来的,都是他在行走路上实实在在撞见的瞬间。
这种诗学最珍贵的地方,是它给了当代人一种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生活答案:我们不需要逃离日常去远方寻找诗意,只要愿意迈开脚步,认真走脚下的每一段路,在今天往明天去的路上,每一步都能长出属于自己的诗意。他的诗歌里没有晦涩的文字游戏,也没有刻意拔高的宏大叙事,却用最平实的语言,接住了每一个普通人在前行路上的疲惫、温暖、期待与怅惘。当你跟着他的文字走完这段从今天到明天的路,就会明白:诗意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它藏在你每天走过的小路上,藏在你抬头撞见的晚霞里,藏在你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每一个当下。这部诗集最终留给读者的,是一种“永远出发”的生活状态:永远对迎面而来的世界抱着好奇,永远愿意迈开脚步往前走,在今天和明天的接壤处,用自己的行走,亲手建造出一片独属于自己的诗意天地。

【作者简介】陈剑钧,微信名:厚德载福,杭州人,当代新月派诗人,1983年浙江省首期新诗创作讲习班学员,中国新月派诗社社长。浙江银尚达人,清廉杭州法纪宣讲员,西湖区最美老干部,西湖区“益哥”形象代言人。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杭州市西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杭州市文学会徐志摩研究专委会会员。2024年10月2日与诗人乐夫、冯和平在杭州发起成立中国新月派诗社,诗社以徐志摩、闻一多等20世纪新月派先驱为精神坐标,倡导"后新月派"创作风格,强调诗歌的韵律美与现代意象融合。已出版个人诗集《月光下的思念》《古韵今生》两部及短篇小说《咫见》,诗合集《诗韵书香》《诗意人生》《新月》《杭州诗人十八家》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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