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王恩献
南宋初年,长江之上,曾有一阵鼓声,震动了整个天下。那鼓声,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她叫梁红玉,一个从风尘中走出的奇女子,一个与丈夫并肩抗金的巾帼英雄。她用一面战鼓,在男儿主宰的战场上,敲响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史书中不见她的本名,只称"梁氏"。"红玉"这个名字,是后人在野史和话本中为她取的。但这并不妨碍她以巾帼英雄的形象,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将门之后
梁红玉原籍安徽池州,生于江苏淮安。北宋末年,天下还算太平,淮安地处运河要冲,商贾云集,市井繁华。梁家世代习武,祖父与父亲都是武将出身,曾为大宋朝廷效力,官至将领。
在这样一个家庭中长大,梁红玉自小便与众不同。
别的女孩学女红刺绣,她却在院子里拉弓射箭;别的女孩读《女诫》,她却听父亲讲战场上的故事。她生得眉眼英气,身姿挺拔,一双黑亮的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常年风吹日晒,她的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与那些养在深闺的白皙女子截然不同。她的手纤细却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拉弓磨出来的。
淮安城外,有辽阔的平原,有奔流的运河。春天,野花开满坡地;秋天,稻浪随风起伏。梁红玉常常跟随父兄骑马出城,在旷野上奔驰。父亲教她射箭,在城外选一处空地,立一个草靶。父亲站在她身后,纠正她的姿势:"弓要拉满,眼要瞄准,心要沉稳。三者为一体,缺一不可。"
她十岁时便能开强弓,箭箭中靶。父亲抚着她的头,对客人说:"此女若为男子,必是我梁家又一个虎将。"梁红玉仰起脸问:"父亲,女儿就不能做虎将吗?"父亲笑道:"战场是男人的事。"她没有再问,但心里不服。她望着远方平原尽头的地平线,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像父亲一样,驰骋疆场。
远处,军营里的战鼓声隐隐传来,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她停下手中的箭,侧耳倾听。"父亲,那是什么声音?""那是战鼓,召集将士的。"她记住了那个声音。很多年后,她自己擂响了那样的鼓。
除了武艺,她还精通翰墨。父亲虽是武将,却深知"文武双全"的道理,请了先生教她读书。书房在院子的东厢,窗前一棵老槐树,夏天蝉鸣不止。她读《春秋》,读《左传》,读《孙子兵法》。她最喜欢木兰的故事﹣﹣那个代父从军的女子,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有朝一日,我也要像木兰一样,为国效力。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眼睛里没有阴翳,笑声里没有忧愁。她不知道,命运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怎样的深渊。
二、沦落风尘
宋徽宗宣和二年,公元一一二零年,江南方腊起义。
那是一场席卷东南的大叛乱。方腊以"诛朱勔"为名,举旗造反,连陷杭州、歙州等六州五十二县,拥众百万。朝廷震动,急调大军征讨。梁红玉的祖父和父亲随军出征。
临行前,父亲站在院门口,抚着她的头说:"等我们回来,给你说个好人家。"她红着脸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她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征讨方腊的战争持续了将近一年。官军虽然最终平定了叛乱,但损失惨重。梁红玉的祖父和父亲在战斗中贻误战机,战败获罪,被朝廷处死。
消息传到淮安时,是一个阴沉的下午。梁红玉正在院子里练箭。来报信的人站在门口,支支吾吾地说完,将一纸文书递给她。她的手一松,箭不知飞向了哪里。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一片枯叶落在她肩上,她浑然不觉。
家道中落,如大厦倾覆。梁家从此败落,梁红玉受牵连,被迫流徙京口﹣﹣今天的江苏镇江。走投无路之下,她被发配为营妓。
营妓,是军中供人消遣的官妓。沦落至此,对一个女子而言,是莫大的屈辱。
京口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处,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城中有驻军,军营里人来人往,鱼龙混杂。梁红玉被安置在营中,住一间低矮的瓦房,窗纸破了一个洞,冬天冷风直灌。她每天要应付那些粗鄙的军士和过路的官员﹣﹣陪酒、弹唱、强颜欢笑。
那恨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她恨这个世道的不公﹣﹣父亲为国征战,战败被处死,她不但没有得到抚恤,反而被贬为贱籍。她恨那些得意忘形的男人﹣﹣坐在席间,用轻佻的目光打量她,把她当作玩物。但她没有沉沦。
傍晚,远处军营传来练兵的鼓声,咚、咚、咚,和多年前她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那声音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让她想起父亲,想起淮安,想起那个在旷野上奔驰的小女孩。她闭上眼睛,让鼓声一下一下地敲进心里。
有一个夜晚,她独自坐在窗前,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破窗纸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想起父亲教她射箭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父亲的笑声很爽朗;想起淮安城外的旷野;想起院门口父亲转身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日子,像梦一样遥远。
"我还能回去吗?"她在心里问自己。窗外的月光没有回答。
"父亲说战场是男人的事。可是木兰做到了。我也要做到。"
"我不是恨这个世道。我是恨自己不够强。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一把刀,而不是被人宰割的羊。"
她在等,等一个能带她走出这片泥沼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她必须等下去。她想起父亲的话:"弓要拉满,眼要瞄准,心要沉稳。"她没有弓可拉,但她还在瞄准﹣﹣瞄准那个能改变她命运的人。
她在营中依然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傲骨。她不苟言笑,不卑不亢。她精通翰墨,能挽强弓,在风月场上以舞剑弹唱、清高脱俗著称。别的女子为了生存,不得不低眉顺眼、曲意逢迎,她却从不。她的才情与胆识,让她在众多女子中脱颖而出,成为京口营中的奇女子。
史书上没有记载她在营中度过了多少年。但每一个夜晚,当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她一定会想起淮安,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在旷野上奔驰的小女孩。
三、席间识英雄
那一年的庆功宴上,她等到了。
童贯平定方腊后,大军班师回朝,行至京口,大摆庆功宴席。梁红玉奉命入侍侑酒。宴席设在军营里最大的帐中,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席间觥筹交错,将领们个个春风得意,互相吹捧,争功邀赏。有人大声炫耀自己的战功,有人阿谀奉承上司,有人喝得烂醉如泥。梁红玉站在一旁,端着酒壶,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心里却充满了厌恶。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年轻将领身上。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不与任何人搭话。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如电光般锐利。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平之气,嘴唇紧抿,手中握着一杯酒,却迟迟不饮。周围的喧嚣与他无关,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梁红玉好奇了。她端着酒壶走过去,轻声问:"将军为何独自饮酒?"
那将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如刀,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落寞。他淡淡地说:"没有兴致。"
"大军凯旋,将军为何没有兴致?"
那将领沉默片刻,说:"擒方腊者是我,领功者却是别人。"
梁红玉明白了。她听说过这事﹣﹣韩世忠,那个在战场上勇猛无比的青年村饮水…
功劳却被上司辛兴宗抢去。她看着他,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此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独自喝着闷酒。
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我敬将军一杯。"她说。
韩世忠看着她,微微一愣。在他面前,很少有女子如此从容、如此不卑不亢。素衣素面,不施脂粉,目光却清澈如泉。她的目光平视着他,没有逢迎,没有好奇,而是一种平等的注视﹣﹣好像在说:我和你是同样的人。
他们聊了起来。她问他战场上的事,他一一作答。他说起在青溪山洞中擒获方腊的经过﹣﹣那个黑暗的洞穴,方腊躲在深处,他带人摸了进去,一刀制敌。说起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谁战死了,谁负伤了,谁的家里还有老母亲。说起朝廷的腐败与不公﹣﹣有功不赏,有罪不罚,让人寒心。他说话时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有力。
她告诉他自己的身世﹣﹣将门之后,沦落营妓。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但韩世忠从她那双黑亮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种不屈的光芒。
韩世忠心里想:这个女子,不寻常。她见过世间的黑暗,却没有被黑暗吞噬。她比自己更不幸,却比自己更坚韧。
"他说要带我走。我看着他,这个被朝廷辜负、被同僚排挤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平等。他把我当人看。"
那夜,他们聊了很久。酒喝干了,又添;菜凉了,再热。周围的喧嚣渐渐散去,周围的将领们陆续离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帐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帐壁上。
韩世忠站起来,看着她说:"梁姑娘,我韩世忠出身寒微,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但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我要带你走。"
梁红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等这句话,等了整个人生。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个从谷底爬起的人﹣﹣一个出身贫寒、凭战功一步步爬上来的将军,一个沦落风尘、却从不低头的女子﹣﹣走到了一起。
韩世忠赎她为妾。后来,韩世忠原配白氏去世,梁红玉成为正妻。她解下罗裙,披上铠甲,不再是站在丈夫身后的弱女子,而是与丈夫并肩而立的战友。
四、靖康之耻
要理解梁红玉的传奇,必须先理解她所处的那个时代。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屈辱的年代之一。
靖康二年,公元一一二七年,金兵南下,攻破东京汴梁。这座曾经繁华无双的帝都,在铁蹄下变成了一片废墟。金兵掳走徽钦二帝,掳走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三千余人,掳走后宫嫔妃、公主贵妇无数。无数百姓死于战火,中原大地血流成河。史称"靖康之耻"。
赵宋宗室中,只有康王赵构侥幸逃脱。他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登基,建立南宋。那是宋高宗建炎元年。
然而,金兵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他们穷追不舍,企图一举灭宋。赵构一路南逃-﹣从应天逃到扬州,从扬州逃到杭州,从杭州逃到越州(今绍兴)、明州(今宁波),最后甚至逃到了海上,在金兵船队的追击下漂泊了数月。
这是南宋最黑暗的时刻。
朝廷上下,主和派与主战派的争论从未停止。有人主张割地求和,苟且偷安;有人主张坚决抵抗,收复中原。赵构本人,既不想做亡国之君,又不想真的与金兵决战﹣﹣他怕输,怕失去仅存的一点家底。
但战场上,总有一些人不顾生死,挺身而出。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并称为南宋"中兴四将"。他们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率领各自的军队,在金兵的铁蹄下保卫着南宋的半壁江山。
韩世忠就是其中之一。他出身贫寒,年少时便投身军旅,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他身经百战,勇猛无比,在军中威望极高。金兵南侵时,他率领部队在长江沿线布防,寻找战机。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他的妻子,梁红玉。
梁红玉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汴梁的繁华。父亲说那里的酒楼有十几层高,夜里灯火通明,从城外都能看见。父亲说那里的瓦舍里有说书人、杂耍艺人,热闹非凡。她曾想象过那个地方,想象过那里的热闹。如今,这一切都被金兵毁了。父亲没了,家没了,汴梁也没了。
那恨意,在她心里扎下了更深的根。她恨金兵,因为他们毁了她想象中的那座城,毁了父亲口中那个繁华的世界。她的抗金,是国仇,也是家恨﹣﹣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拔不掉。
五、夜奔救夫
建炎三年,公元一一二九年,南宋朝廷发生了一场内乱﹣﹣苗刘兵变。
苗傅、刘正彦是南宋将领,因不满朝廷的腐败和赵构的软弱,在杭州发动叛乱。他们杀了赵构的亲信大臣,幽禁了赵构,逼迫他退位,将皇位传给三岁的皇太子。
消息传出,天下震惊。
韩世忠当时正在外地领兵,他的妻子梁红玉和幼子却被扣留在杭州,成为苗傅的人质。苗傅想以此要挟韩世忠,让他归顺自己。
但苗傅低估了梁红玉。
宰相朱胜非想出了一个里应外合之计。他假意迎合苗傅,建议让梁红玉出城去"劝降"韩世忠。苗傅不知是计,答应了。
梁红玉临危受命。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不仅是救自己的机会,也是救丈夫、救朝廷的机会。
她抱起幼子,跨上战马,冲出杭州城。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天上下着大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道路泥泞不堪,马蹄陷入泥中,每跑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缰绳,在黑夜中拼命飞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上;泥水溅满了她的衣裳,原本素色的衣裙变成了土黄色。她顾不上擦,也顾不上躲。
一路上,她遇到了苗傅弟弟苗翊的盘问。苗翊骑马拦在路上,见她神色有异,起了疑心。梁红玉心中一惊,但面上依然镇定。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说:"奉苗将军之命,出城劝降韩世忠。"苗翊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放她过去了。
她快马加鞭,拼命赶路。孩子在她怀中哭泣,小脸涨得通红,她没有时间哄。马跑累了,口吐白沫,她换一匹再跑。一夜之间,她奔驰数百里,终于到达秀州,与韩世忠会合。
当她浑身湿透、满脸泥泞、头发散乱地出现在韩世忠面前时,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眼眶红了。他走上前,将她和孩子拥入怀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将杭州城中的形势一五一十地告诉丈夫,夫妻二人制定计划,迅速起兵。韩世忠率军向杭州进发,梁红玉随军同行。一路上,不断有忠于朝廷的军队加入,队伍越来越壮大。
苗傅、刘正彦听说韩世忠起兵,大惊失色。他们派兵迎战,但根本不是韩世忠的对手。韩世忠的军队如虎狼之师,一路势如破竹,迅速逼近杭州。
苗傅、刘正彦见大势已去,挟持赵构出逃。韩世忠率军追击,在城外将他们击败,救出了赵构。
宋高宗复位后,感激梁红玉救驾之功,封她为"安国夫人",并称赞她"智略之优,无愧前史"。以功臣夫人身份领取俸禄的,梁红玉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六、黄天荡之战
但梁红玉真正名震天下的,是那场气壮山河的黄天荡之战。
建炎四年,公元一一三零年,金兀术率领十万金兵南侵。他们一路势如破竹,攻陷建康(今南京),直逼杭州。赵构再次逃往海上。金兵在江南大肆劫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但金兵是北方人,不习惯南方的水乡泽国。他们在江南待了几个月,水土不服,军中疫病流行,士兵们面黄肌瘦,战斗力大减。金兀术决定北返。
消息传到韩世忠耳中。他自请率八千水师前去截击金兵。
八千对十万﹣﹣这是一场以卵击石的豪赌。
韩世忠的部下们纷纷劝阻:"金兵十万,我军八千,如何能敌?"韩世忠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说:"金兵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我军以逸待劳,士气正盛。况且长江是我们的地盘,水战是我们的优势。这一仗,必须打!"
梁红玉站在他身边,一字一句地说:"我随你一起去。"
韩世忠看着她,点了点头。
宋军水师在长江上布阵,等待金兵的到来。梁红玉登上中军楼船,站在船头。长江之上,江水滔滔,江风猎猎。她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手中握着两面大旗﹣﹣一面红旗,一面白旗。她的长发被江风吹散,在脑后飘扬。她腰悬宝剑,英姿飒爽,目光如炬,扫视着江面。
黄天荡,是长江中的一段河道,地势险要,水道狭窄。韩世忠将宋军战船布置在黄天荡的出入口,准备将金兵困在里面。
金兀术率军到达时,看到宋军的战船已在江面上列阵。他站在船头,轻蔑地笑道:"区区八千,也敢挡我十万大军?"他下令金兵乘船出击。但金兵擅长骑马,不习惯水战。他们的船笨重缓慢,士兵们站在船上摇摇晃晃,许多人晕船呕吐。而宋军的战船轻便灵活,在水面上穿梭自如。宋军将金兵的战船团团围住,箭如雨下。
梁红玉站在楼船上,举起手中的红旗﹣﹣那是进攻的信号。
"擂鼓!"她喊道,声音穿透了风浪。
战鼓声震天动地。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宋军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金兵。箭雨纷飞,火光照亮了江面。韩世忠在前方指挥将士拦截金军,梁红玉在后方用旗号和鼓声调度全军。
那鼓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一声接一声,或急或缓,或重或轻﹣﹣急时如暴风骤雨,重时如雷霆万钧,缓时如江水东流,轻时如窃窃私语。八千勇士,在她的鼓声激励下,忘却了生死,忘却了恐惧,只知道向前、向前、再向前。
有一位年轻的宋军士兵,名叫赵大,十八岁,第一次上战场。他的手一直在抖,刀都快握不住了。箭矢从他耳边飞过,他吓得蹲了下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梁红玉的鼓声﹣﹣那鼓声让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楼船上那个擂鼓的女子。她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她的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他想:她都不怕,我怕什么?他咬咬牙,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刀,冲了上去。金兵连续发动了十几次进攻,都被宋军打退。江面上漂浮着金兵的尸体和破碎的船板,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金兀术站在船头,目瞪口呆。他不明白,为什么宋军的士气如此高昂。他看到了那面大旗,听到了那阵鼓声,看到了站在船头擂鼓的那个女子。她的身影在火光中格外醒目,她的鼓声如惊雷般炸响。"那是谁?"他问。
"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身边的人回答。
金兀术沉默良久,说:"真女中豪杰也。"他在心里盘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鼓声比千军万马还厉害,有她在,宋军的士气就不会垮。必须想办法突围,不能再耗下去了。
金兵被困在黄天荡,进退两桴鼓动江天
金兵被困在黄天荡,进退两难。金兀术派人向韩世忠求和,愿意献上所有抢掠的财物,只求放他们北返。韩世忠站在船头,冷冷地说:"放你们回去?让你们再来杀我百姓?"不答应。
金兀术又派人送来了名马,希望能换一条生路。韩世忠还是不答应。
金兵在黄天荡被困了四十八天。粮食越来越少,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士气越来越低,有人开始偷偷哭泣。金兀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日夜寻找突围的办法。
终于,他找到了黄天荡中的一条老河道。当地一位穷秀才告诉他,这条河道年久失修,但只要挖通,就能通到长江下游。金兀术大喜。金兵连夜挖通河道,从老河道逃出了黄天荡。
韩世忠发现金兵突围,急忙率军追击。但金兵已经跑远,追不上了。
黄天荡之战,宋军虽未全歼金兵,但以少胜多,重创金军士气。金兵北去后,再不敢轻易南顾。长江之上,那面战鼓的响声,久久回荡。这一战,梁红玉的名字,与韩世忠一起,载入了南宋的史册。
七、并肩风雨
黄天荡战后,梁红玉做了一件让天下人震惊的事。
她不居功请赏,反而上疏弹劾丈夫韩世忠"失机纵敌"-﹣因为金兵最终突围,她认为丈夫指挥有失误,主动请求朝廷加罪。
朝野哗然。有人赞叹她的公心,有人说她不近人情,有人猜测这是她与丈夫之间的"内斗"。但韩世忠知道,这不是内斗,这是她的原则。
她爱他,但她更爱这个国家。她首先是宋军的将领,其次才是韩世忠的妻子。战功就是战功,失误就是失误﹣﹣不能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就讳疾忌医。
宋高宗感慨地说:"梁氏真乃奇女子也!"朝廷再加封她为"杨国夫人"。
韩世忠没有责怪妻子。他了解她,知道她就是这样一个刚直不阿的人。他甚至有些愧疚﹣﹣如果自己当时再果断一些,也许金兵根本逃不掉。
他们的婚姻,不是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而是并肩杀敌、肝胆相照的战地传奇。
楚州的冬天很冷,北风从淮河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军营里条件简陋,韩世忠和梁红玉住在一间低矮的瓦房里,墙上糊着泥巴,地上铺着稻草。夜里,两人围着一盆炭火,聊着白天的战事,聊着远方的故乡,聊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今天听说岳家军在哪城打了个大胜仗。"韩世忠拨了拨炭火。
"岳飞是个将才。"梁红玉说,"可惜朝廷不信任他。"
"信任?赵构那厮,连自己都不信任。"韩世忠冷笑了一声,随即又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你说,我们这辈子,能看到收复中原吗?"
梁红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因常年握刀而粗糙,却很温暖。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哼起一首家乡的小调。声音很低,像风中的呢喃。
大年三十那夜,军营里难得有了一点过年的气氛。士兵们用面粉捏了几个饺子,虽然馅料只有野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韩世忠和梁红玉坐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零星的烟花,是金兵营中放的。韩世忠叹了口气,说:"不知何时才能收复中原。"梁红玉握住他的手:"只要我们在,就还有希望。"
深夜,她一个人来到城墙上的鼓前。那是一面旧鼓,鼓皮已经有些松了。她拿起鼓槌,轻轻地敲了一下。咚﹣﹣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她又敲了一下,再一下。她没有用力,只是让鼓声在指尖流淌,像是在对远方说话,像是把这一生的苦与甜,都敲进了鼓里。
韩世忠有时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她端着酒壶走来,不卑不亢,目光清澈。素衣素面,不施脂粉,却比任何盛装的女子都耀眼。他当时就想:这个女子,不寻常。现在他更确定了这一点。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战友、他的参谋、他的支柱。
夜深人静时,梁红玉有时会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她想起父亲,想起淮安,想起那个在旷野上奔驰的小女孩。那些屈辱、那些冷眼、那些嘲笑﹣﹣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了。她从一个营妓,变成了杨国夫人;从一个卑微的贱籍女子,变成了南宋朝的巾帼英雄。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保家卫国,问心无愧。
八、楚州驻守
绍兴五年,公元一一三五年,韩世忠奉命驻守楚州﹣﹣今天的江苏淮安。
楚州地处淮河之滨,是南宋与金国对峙的前线。经过多年战乱,这里早已面目全非。城墙坍塌,豁口处杂草丛生;房屋残破,屋顶长满了瓦松;遍地荆榛,野兔在废墟中出没。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寥寥无几,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孤儿。军中粮食不足,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卫边疆,有人靠挖野菜充饥,有人饿得晕倒在城墙上。
韩世忠站在城墙上,望着眼前的景象,皱起了眉头。梁红玉站在他身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说:"我们从头做起。"他们没有向朝廷伸手要粮要钱。朝廷自顾不暇,哪有能力支援边疆?
梁红玉脱下战袍,换上粗布衣裳,和士兵们一起干活。她亲自用芦苇"织蒲为屋"-﹣将芦苇割下来,晒干,编成席子,搭在木架上,就成了简易的营房。她的手被芦苇划破了一道道口子,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
粮食不够,她亲自寻找野菜充饥。她提着篮子,在田野里、在山坡上,一株一株地辨认。有一次,她发现马吃蒲茎吃得津津有味,便蹲下来,拔起一根蒲茎,去掉外皮,放进嘴里嚼了嚼。涩,但有淡淡的甜味。这东西能吃!她发动军民采蒲茎充饥,将蒲茎煮熟后食用。淮人食用"蒲儿菜",相传由此开始。"蒲儿菜"也因此被称为"抗金菜"。
她还创立了"娘子军屯",组织军属开垦滩涂、兴修水利。那些军属们,有的是士兵的妻子,有的是他们的母亲、姐。她们穿着粗布衣裳,挽起裤脚,扛起锄头,走向荒地。梁红玉走在最前面,她站在田埂上,挽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对她们说:"姐妹们,咱们不是为了别人干,是为了咱们自己的家。把地开出来,有粮吃,孩子就不会饿死。"
女人们听了,干得更起劲了。锄头起落,汗水滴入泥土。男人们在前方打仗,女人们在后方种田这是梁红玉的办法。
在她的苦心经营下,楚州逐渐恢复了生机。城墙重新修葺,豁口被一一填补;房屋陆续建起,屋顶铺上了新瓦;田野里长出了庄稼,绿油油的一片。百姓们从四面八方归来,楚州又成了淮河边上一座坚固的城池。
韩世忠驻守楚州十余年,"兵仅三万,而金人不敢犯"。金兵知道,这座城不好打﹣﹣城中有韩世忠,有梁红玉,有八千不怕死的将士,还有那些拿起锄头就能上战场的女人。
九、最后的战鼓
关于梁红玉的结局,史料记载并不一致。一种说法流传更广,也更符合她壮烈的一生。
那是她在楚州驻守期间的一次突袭行动。金兵屡次南侵,烧杀掳掠,梁红玉决定率轻骑袭击金人粮道。
出发前夜,她坐在灯下,给韩世忠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将军,妾此去,或有去无还。楚州之防,全仗将军。妾死不足惜,惟愿将军保重。"她将信折好,压在枕下。"这封信,他不会看到的。或者,他会看到。我希望他看不到。我希望我能回来,亲手把它烧掉。但我知道,我回不来了。不是预感,是知道。就像当年父亲出门时,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一样。女人的直觉,从不骗人。"
那是一个清晨,雾气很重,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梁红玉率数十轻骑出发,马蹄踏破晨雾。她身披铠甲,腰悬宝剑,策马疾驰。雾气中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是金兵的主力,人数远超预料。中计了。
"撤!"她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金兵从三面包围过来,箭如雨下。战友们纷纷倒下,马匹中箭嘶鸣。梁红玉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她大喊一声,冲入敌阵。
那一战,她杀敌无数。她的剑劈开了金兵的盾牌,砍断了金兵的刀枪。她的铠甲被鲜血染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她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露在外面,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马背上。她用牙齿咬断箭杆,继续挥剑。
她的右腿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她从马上摔下来,跪在地上。金兵围了上来,刀尖指向她的咽喉。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里面烧着一整个大宋的江山。她抬起头,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她再也没有回来。
那封信,韩世忠是在她出发后第二天看到的。他握着那张纸,手在颤抖﹣﹣这双握刀杀敌从不颤抖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他没有哭,只是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楚州的军营里没有鼓声。第二天清晨,韩世忠走到那面旧鼓前,拿起鼓槌,重重地敲了一下。咚﹣﹣声音撕破了晨雾,传遍了整座城池。然后,他又敲了一下,再一下。鼓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回应她,像是在送别她。
另一种说法是她积劳成疾,在楚州病逝,时年三十三岁。长年的征战与操劳,让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常常咳嗽,咳出血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的身体越来越瘦弱,但她的眼睛依然是那双黑亮的眼睛,只是多了几分疲惫。韩世忠请医用药,却始终不见好转。
她病重期间,韩世忠守在床前,握着她的手。梁红玉看着他,微微一笑,说:"这些年,辛苦你了。"韩世忠摇头:"是我辛苦了你。你本不该受这些苦的。"梁红玉说:"我本是一个营妓,是你带我出来的。这些年,我活得值得。"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落叶。
无论哪一种说法,她都将自己短暂而壮烈的一生,献给了家国。
史书只留下一句"亲执桴鼓",但这一句,足以让她的名字流传千年。
十、英魂长存
梁红玉死后,宋孝宗追封她为"安国夫人",谥号"扬国夫人"。韩世忠于一一七五年病逝,与梁红玉合葬于苏州灵岩山。
灵岩山不高,但林木葱郁,四季常青。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他们的墓就在半山腰,青石结构,简朴庄重。墓碑上刻着"宋韩蕲王墓""世忠墓"等字样。墓前的石兽历经风雨,已有些斑驳,但依然守护着这对长眠于此的夫妇。
每年清明,总有人去灵岩山祭扫。人们带来纸钱、香烛、酒和点心,在墓前摆放整齐。有人轻声讲述他们的故事,有人沉默不语只是深深鞠躬。山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八百年的时光,没有磨灭人们对这位女英雄的记忆。
明代诗人张溥曾作诗称赞她:"红颜摧大敌,须眉有愧!"的故事,被民间记住了。在野史里,在戏曲里,在老百姓的口耳相传里﹣﹣有一个女子,从营妓做到了杨国夫人;有一个女子,在长江之上擂响了战鼓。
今天,江苏淮安的河下古镇,还矗立着一尊梁红玉的塑像。她身披铠甲,腰悬宝剑,手握鼓槌,英姿飒爽地站在一面大鼓前。她的长发被塑成在风中飘扬的样子,她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长江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倔强和骄傲。
这尊塑像是沉默的,但从她手中那面鼓,似乎还能听见八百年前长江之上的战鼓声﹣﹣咚、咚、咚,一声一声,穿越时光,敲在每一个前来瞻仰的人的心上。
尾声
梁红玉的一生,如同一面战鼓。
她从风尘中走来,受尽屈辱,却从未低头。她在最黑暗的时刻等待光明,在最卑微的处境中保持尊严。她遇到了韩世忠,从此并肩作战,保家卫国。她是妻子,也是将军;是母亲,也是统帅。
她用战鼓声告诉世人:女子,亦可为家国而战;巾帼,照样能撑起半边江山。
她是那个时代的一束光。在那个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年代,她站在那里,擂响战鼓,告诉所有人:大宋还没有亡,还有人愿意为它而战。
那面战鼓后来不知去向。有人说它沉入了长江,在江底与鱼虾为伴;有人说它被金兵带走,毁于北国的风雪;还有人说,它一直留在楚州的城墙上,风吹雨打,慢慢朽烂。
但每年清明,灵岩山上总能听见鼓声。是风,是松涛,还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那声音,咚、咚、咚,像极了八百年前长江之上的那一面﹣-
她的故事,像长江的流水,在人间源源不断地流传。那面战鼓的回响,在八百年的时光里,从未断绝。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