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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
杨焕亭
往事并不如烟。
许多被时光带走的陈年旧事,常常会因为一个偶然的遭际或者碰撞而再度鲜活如初地回到记忆的码头,夹杂着辛酸苦辣的人生五味。
伏天的午后,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光。书房面西而置,炽热的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蒸笼一样地炙烤着斗室的每一寸光阴。躺在凉席上,浑身都汗水淋漓。于是便觉得着太阳西行的脚步太慢。百无聊赖中打开手机,想寻找一曲音乐平息一下燥热的心神。目光刚刚触摸屏面,就被一行滚动的字眼吸引了,那是一条关于毛阿敏重唱《渴望》主题歌的消息。我的心顿时吹进一缕源自远去日子的爽风——当年它驾着电视剧《渴望》的翅膀,曾经唤起多少旅人走出精神的困惑,催下多少好男好女品味生活的泪水,如今。那苍凉的吟唱,悠长的咏叹,又一次撞击着我非当年的情怀:
悠悠岁月
欲说当年好困惑
亦真亦幻难取舍
悲欢离合
都曾经有过
这样执着
究竟为什么……
当年?现在想起来,是那么遥远遥远,又是那么新近。
思绪哦!仿佛一叶小舟,载着我老迈的生命,溯流而上,去追寻那遗失在漫漫人生路上的生活砾石。曾经的青春烂漫,曾经的中年惆怅,曾经的儿女情长,一切的一切,都被一张“当年”的标签打进了行囊。然而,只有我自己明白,它们已被岁月腌制年华的陈酿,窖藏在灵魂最深也是最软处。
“当年”,曾经的“执手相望,泪雨凝咽”,曾经的阳关三叠,回眸眷恋。
想起来,那应该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叶的时光,当毛阿敏每晚在电视屏幕上感叹“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时,我正经历一场由大山走向城市的迁徙。那年月,调动一次工作虽然不像后来那样复杂曲折且夹带着太多的人事市侩。然而,对于我这样从乡间走出来的农家后生,却也并不似易如拾芥般的轻松。因此,在拿到调令那一刻,心头着兴奋了一阵,甚至心潮逐浪地留下了“忽闻守司放行令,泪雨无言谢东风”的诗句。
然而,接下来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妻子因为一时找不到同行的机会而不得不和女儿留在山区,这意味着我将在一个并不熟悉的环境中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于是,陷入一种“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仓惶。越是临近踏上新程,就越是黯然销魂,触景伤怀——毕竟这里曾经洒下我的汗水和泪水,这方土地给予了我许多。毕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我要与亲人过一种“两两相望”的日子。
离开的前一天中午,我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城东的马路,到了坐落在南关的城关中学。当新建的教学大楼映入眼帘时,我忽然领悟到,这是一种冥冥间的情感驱使。因为,我十一岁的女儿正在这里上小学五年级。校长是我的朋友,他妻子就在我的麾下工作。远远地瞧见我的身影,急忙下坡来招呼,说杨老师明天要离开,到城里去了,你是来看娃的吧?我这就去叫。说着,向不远处的一位女老师交代了几句。不一会儿,就瞧见女儿从半坡的楼前朝这边跑过来了。清晨凛冽的寒风吹起她的头发,在耳际瑟瑟飘动。跑着跑着,围巾飘落在地上,在她弯腰去捡拾围巾的那一刻,我自以为坚韧的男人的情感堤坝轰然坍塌。两股浊泪顺着脸颊,刷刷地流向嘴角,及至最后竟然泣不成声地自怨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呢?
宋校长呆了,一边讲擦泪的纸巾递给我,一边说:“您就放心走吧,娃在我这里,跟在你跟前一样。她和女儿在一班,互相可以照应。”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为女儿结好围巾,久久地抚摸着她浓密的头发,倒没有一句话滚出舌尖。
山道弯弯,载着我对亲人的牵萦,对那方山川的眷恋,走进了城市的深巷浅闾,走进了坐落在渭河岸边的那座咖啡色小楼。那是一家市级媒体。白天,忙于奔走采访和剪辑制作,高节奏的运转把情感的微雨细风挤压到狭小空间。最难熬的是夜晚和周末,家在城中的同事都回家了,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值班人员、炊事员和我。冰冷的夜晚,大家聚在办公室的电视机前观看热播电视剧《渴望》。每每被“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搅得心潮发卷,夜阑人静时依旧思绪联翩。常常在梦中回到小城那座温馨的小院,倚门望妻奔忙的倩影,在女儿的笑声中醒来,望窗外“一弯斜月向西流”。
有一天,竟然起了重回大山怀抱的冲动……“是能告诉我,是对爱是错……”隔壁值班室里不断传来毛阿敏的吟唱,我的心就顿然追着北风飞向大山了……
“当年”,曾经的“攻苦食淡”,“然荻读书”。
周末,机关灶停炊,用办公室配备的一只取暖用电热炉煮碗面条,将就一顿,然后,就一个人到渭河滩散步。那时候,城市萎缩而又狭小。出了机关门,往南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把大院与不远处的村落隔开;冬麦刚刚起身,在冷风中抖动着枝叶,似乎在呼唤春天早日到来。穿过田间小道,就到了古老的渭河岸。河面很宽,可以望见对面影影绰绰的村落,沿着斜坡,下到河滩,但见满目蒹葭苍苍,脚下白露为霜,河道的寒风吹在脸上,瑟拉拉地疼。回眸来路,媒体小楼毫无遮拦,沉默地站立在夕阳晚晖中。多少年后,当一座新城拔地而起,小楼被淹没在翆树楼林间时,我的胸臆间徒然地就涌出“沧桑”这两个字眼。
踩着蓑草漫行,心中却计算着什么时候逢节假,能够回到大山去与家人团聚。这时候,从从媒体旁边乡村大喇叭里传出“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歌声,它与我此时的身境心境何其相合。
这也许就是生活,它最大的魅力在于“未知”,在于那种煎熬和冶炼之后的快感。我必须给自己寻找一方安妥灵魂的净土,一个能够使我对:“过去未来”“斟酌”的平台。
我开始搜寻各种书籍,以排遣夜阑的寂寥。宿舍是伙房面库腾出来的一间狭小空间,我从大山带来的书架之外,只能放下一张双人床;隔壁就是媒体拣拾室,值班的都是技术部的几位年轻人。每天晚饭后,与他们闲聊片刻,就回到自己的空间,去茫茫书海中荡舟。在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中寻找散文的别有洞天,在李泽厚的《中国美学史》中追寻人类与“美”共生的精神步履,在路遥的《人生》中捕捉心灵的“通感”和观照。
悠悠岁月,川流不息,不舍昼夜,流向远方,流向未来,载着我生命的扁舟走向暮年。就在这个夏日的午后,蓦然回首,我在这座曾经被誉为“中国第一帝都”的城市送走了36个春秋,那时候10岁的女儿,如今早已过了不惑之年。那些多味的春夏秋冬,那些注满了生命徜徉的朝晖夕阴,那些激情与惆怅交织的思云绪雨,无言中染白了我的双鬓。
捧着从笔底流出的浩繁卷帙,心头忽然地地就回响起“悠悠岁月……欲说当年……”
翻阅潮起潮落的文坛往事,油然地问一声:“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春日的晨光中,抑或是秋日的暮色中,独对相伴渭水的蒹葭忖,叹一声“过去未来还斟酌……”
记起在我初次拥抱这座城市的那个冬夜,读到狄德罗的箴言:“说人是一种力量和软弱、光明与盲目、渺小与伟大的复合物,这并不是责难人,而是为人下定义。”
未来我不知道,但我明白,凡过去皆为序章,即便平庸,也流淌着时光的金色……

杨焕亭 ,中国作协会员。曾任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出版各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小说《汉武大帝》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 ,推荐参选茅盾文学奖。






